“看吧!结婚,有了小孩,多完美的人生都会进入打折过季区。”大经纪人收下婚礼请柬,失望地剧透了这倍受诅咒的结局。
即便是由柳风柔亲自送到公司双手奉上,放上网能让营销号分析出一百个来回,全娱乐圈里的第一份婚礼请柬,大经纪人还是看也没看就随手扔到一旁杂乱的办公桌上。
再次成为前经纪人,她可完全没有祝福这对新人的打算,她甚至都没有抬起眼皮看一眼那是谁的桌子。
实习生助理犹犹豫豫的目光徘徊在大明星和大经纪人之间,全然没有刚开始见到柳风柔的喜悦,她不知道要不要去把请柬捡回来,更不知道应不应该提醒上司日程表上已有的安排。
“把自己折腾过气了衣服借不到是不是?”大经纪人没好气地说,“还是连个专业主持都找不来,又要我出面去帮你解决?”
本想心意送到就默默离开的柳风柔在原地愣了一下,她很快摇了摇头说:“我知道没有你在前面帮我撕资源,我什么也不是。可我不能保证每次都能遇见你。”
这句话她说得真诚,真诚到现场气氛其实只需要一个拥抱就能冰释前嫌。
“谢天谢地!”大经纪人大声喊道,并且夸张地拍了拍前胸以证明接下来说的都是肺腑之言:“好不容易捧红了,熬过转型期、低谷期,结果跑去跟助理结婚的艺人,我这辈子遇见你一个已经很足够了。”
她的语气里没有怨恨,只是像说起一个笑料一样在饭局上活跃气氛,世故而圆滑地不接纳工作对象递给她的任何感情。
“是啊……”柳风柔本能地附和。
她是只在梦里存在的角色,她不是人类。也许她听得懂感谢,也许她听不懂诀别,因为她不是人类同等真实的存在,所以她听得懂、听不懂,对于柳风柔来说也应该都是一样的,砸下去的喜怒哀乐都掉进了没有回应的情歌黑洞。
柳风柔没再说什么就走了。实习生助理负责送客,身为职场新人,她偷看柳风柔的眼神甚至带着怜悯。
婚礼有了第一位客人,接下来请柬一份份发出去,既是为了邀请,也是为了见证告别。世上没有百分百完美的告别,特别是开始为告别而做准备的时侯,遗憾就该登场了。
收到邮件请柬后,凌谷宇答应会尽量赶到现场参加仪式。他最近行踪不定,要跟许多人周旋电影上映的事情,对他来说这比拍同时开机拍摄十本电影更加焦头烂额。
尹岱在遥远海岛上收到了电子请柬,她正在拍摄别的导演的新电影《海洋蓝度计》。大约是因为发送时间正好碰上剧组休息,所以请柬访问用户的记录刚刚刷新,尹岱的视频电话就打过来了。娱乐圈里,往来风波不断,唯有屏幕那头被海风吹粘上几粒沙粒形状小麦色雀斑的女人,依旧孜孜不倦地在演绎事业中独自向前。
“你们结完婚的第二天正好有我参加的话剧巡演!有兴趣吗?是我在拍电影的话剧版,讲的是一个本该翱翔于天空的女生,意外开始守护大海的故事……”
除了简单的祝福,尹岱还说了许多自己的事情。她们两个唯一有交集的地方就是演员工作,柳风柔听着听着逐渐失神,只剩下口中简单的嗯啊应付。毕竟成功者的历数不可复刻便如同鸡肋,听之无味,弃之可惜。
尹岱和金翎一样都是怎么折腾都有人买单的好命,只不过一个由观众买单,一个是经纪公司买单。我们这位眼比天高的太子爷得知曾经一起相爱相杀的女主角要举行非公开的婚礼仪式,居然委托经纪人来讨了张请柬。请柬内容配上依旧能让CP粉嗑糖的文案被发布在他的社交账号上热议了好几天,这几天也是柳风柔最忙碌的时候,白天试妆检查婚礼流程,晚上节食、健身、去美容院保持最好的状态。她忙得厉害,把自律和完美刻进骨子里是一位女明星的基本修养,哪怕只是一场梦里也不会放松。所以黎观顺手给梁燕语也发去一份电子请柬,免得这对狼狈为奸组合到时候少了一位好搭档。
确定好所有妆造之后,秦牧之问柳风柔想染什么颜色的头发。柳风柔疲惫地拆卸身上一件件包装打扮,长指甲从发丝中绕着圈扯出装饰用的小花和固定的皮筋夹子,沉默了半晌才回答:“不染了,还是黑色吧。”于是秦牧之去把那头万年不变的棕发染成黑色与她相配。
抵达婚礼的前一天早晨,柳风柔起床时发现手臂内侧平平无奇的地方,突然爆发出极为严重的湿疹,附带搔痒的鲜亮水泡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张。这块区域的皮肤平时根本没有机会摩擦生茧或者是受伤,除了偶尔抽血要扎个洞以外,大多数时间都是一块无忧无虑的“慵懒皮肤”,面对寻常感染根本毫无招架之力,何况是来自身体内部的空投报复。
打磨圆润的长指甲线条流畅均匀,代价却是掐得不够过瘾,用力抓挠如隔靴搔痒。湿疹被抓破漏出来的组织液浸湿了皮肤和指甲表面,令她开始疑心皮肉会被汗液浸泡溃烂,抓痕一路扩散到原本光滑的手臂上布满了感染漂流的痕迹。
平心而论,柳风柔不觉得自己有亏待过这具身体。人总要有牺牲,虽然她吃得少,但胜在精细搭配,熬夜有补觉,健身也有吃营养品,思想负责选择怎样可以活得更好的时候,身体就应该负责收下营养好好活下去。
“难道人生所有的重要时刻都要在湿疹的骚扰中度过了吗?”上药的时候,柳风柔不自觉地说出了心声。
“长期生活在压力下,身体也会产生炎症。”贺时序解释道,“因为身体比想象中更在意你所受到的压力。”纵然黎观对他保留了旅途即将结束的秘密,但是最近一段时间他始终认为柳风柔身上覆着一层万念俱灰的影子,所以格外关注。
上完药之后,秦牧之对着柳风柔的胳膊呼呼吹着凉气,降低表面温度有助于缓解充血后神经过度活跃,否则那些黄粉色的透明小水泡一定会逼她抓到皮肤溃烂了才能止痒。柳风柔的压力从没有拿到台面上来说过,不出意外这一次讨论也不过是浅尝辄止。他能做的只是陪着她,像一颗止痛药祛不掉疲惫,只能尽可能地使她舒服一点。
小小的插曲并没有影响第二天婚礼的气氛。
柳风柔穿着高定婚纱独自漫步在花丛之间,享受仪式开始前最后的宁静与紧张,秦牧之则在不远处的蔷薇长廊下面接受亲友团的调侃。
第一位入场的巨星嘉宾是凌谷宇,他瘦了许多,穿着第一次领奖时的西装,给柳风柔带来了一幅油画,画的是一位女明星穿着戏服领奖的样子。
戏服的颜色很熟悉,柳风柔在颜料上闻到了蝴蝶振翅、落叶腐旧、冰雪封天、野花开满山谷的气息。
“人生哪有上坡路和下坡路之分,不过是回忆起途经的风景时你喜不喜欢而已。”凌谷宇一本正经地说道,目光隐隐透露出担忧。发生在一个女演员身上的事情,同处娱乐圈总会有所耳闻,严厉如他也无法苛责。安慰的话在忙碌工作中跳出来想了几遍,一定要在最重要的日子里当面告诉她。
柳风柔点了点头,眼角有泪光闪过,因为绯闻耽误电影上映的问题,连公司都来找过她几次,身陷暴风中心的导演却只是叫她珍惜当下。他好像还想继续说点什么,却被人群中迸发的高声欢呼打断。原来是尹岱来了,她身着长裙,穿过漫长□□,款款走来,所到之处遍及欢呼尖叫与索要合影签名的恭敬。
在柳风柔身旁,凌谷宇的注意力也被尹岱吸引过去,她看见他眼中的关怀和忧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对一位同行之人的信任与期待。
昨天抓破的伤口正在结痂变得很痒,早上涂过药膏黏糊糊地在皮肤与蕾丝手套之间来回摩擦,湿冷滑腻的触感在心中无限放大。柳风柔忍无可忍地抓起路过侍者托盘里的纸巾,提起被青草汁染绿了下缘的裙摆,一路小跑着逃离人群,躲在角落里擦拭和组织液混在一起发黄的药膏。
邀请名单上的人只有金翎大张旗鼓地炫耀半天却没有来参加婚礼,他要借此机会在酒店房间里好好跟新女友幽会一番,反正这地方足够隐秘,粉丝、狗仔都被拦在遥远的安保线外,老熟人多带了一个陌生人混进来,想必柳风柔也不会介意。
服务生往返于餐桌之间确认餐具和鲜花的摆放,切割牛排以及新郎新娘要用来分蛋糕的刀具被放在角落里的餐车上。
黎观闲来无事和宾客们一一打招呼当作游戏内的告别。
突然!她看见一张日思夜想的脸,举着托盘像一位专业侍者那样面无表情地从她面前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