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判成功的柳风柔顾不上思考，背后被推了一把便跌跌撞撞地冲向距离最近的黎观，一口气尽可能地想把重要的事都告诉她：“我被他邀请来体验游戏的！我不知道他叫什么，但是现在他们突然变卦说不让我走……那个人应该位高权重，有可能是这家公司的高层管理者之类的，他穿衣打扮像位贵公子，聊天时不会空谈房车古董，或者极其文艺的咖啡话剧，我看到他可以降低身份与每一个人愉快地相处。找到他！找到他！”

“什么？”黎观好像很迷惑，因为大部分人都以为自己的梦话有逻辑、有深度，但在旁人听来——只是梦话。她甚至回头试图去找秦牧之来充当翻译，亦或是柳风柔在表演什么穿越回来告知凶手信息？

“来不及了！”柳风柔焦急地抓着黎观希望她能像过去那样见微知著，洞察人心，可是她没有。黎观摇了摇头，转身过去开始招呼落在最后的贺时序，告诉他柳风柔没事，可以慢慢来。

站在坠门边等待的花盏自然也看到了黎观的摇头，误以为她是在拒绝柳风柔的同行邀请，于是在后者惊慌的目光中，缓缓向她二人靠近。

“求求你！帮我找到苏芽！苏芽也是人，她很喜欢猫，她是……她是我妹妹！”柳风柔侧着头，眼神根本无法从步步逼近的花盏身上移开，她抓住了黎观，拼命摇晃着恳求她听自己说话，并且全部记下，“我来过云塞很多次都没有看见她，请你们离开游戏之后帮我确认她不在这里，她没有来参加游戏？我的真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在这个节点出现，又因为我的事情才被困在监狱……我想了很久，我跟花盏说了！我要离开，结束这场梦境。我知道她不应该出现在这里，但是即使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被困在我的梦里！那样就算成功了又怎样？拿到了影后又怎样？那都不是美梦，是噩梦。”

“苏芽吗？这么清新的名字竟然不是艺名。”黎观当然也看到了突然开始加速靠近的花盏，她向这位工作人员坦然地点点头打招呼，然后在柳风柔期待的情绪感染中，慢悠悠地说：“我在电影节的红毯上见过她，然后就是遇见郑哲、晚宴那一次。支持电影节举办的那家酒店工作人员，因为半夜有人在后花园里喂猫太吓人了，当天吃了几个投诉心有不甘，于是匿名把这件事添油加醋地发布到网上……这么说起来，这个喂猫的人有可能是她？”

柳风柔虽然慌乱但也想起了那天晚上庆贺红毯成功之后的怪力乱神。

“你是说——她早就出现在我的梦里了？”

“是啊，也许你早已见过她，她也早已知道你，只是你们相遇得不早不晚，正好是分别的时候。”

花盏一走近，柳风柔立刻噤声，但她拉住黎观的手臂不愿意松开。

“请帮个忙，一起走到新世界的门口吧！”

黎观点点头，最终她陪柳风柔站在坠门前，花盏就守在她们两人身后，既封住了退路，也挡住了贺时序的视线。

“谢谢你选择相信我……”离别之际，黎观知道柳风柔需要一个保证，保证会救她，无论自己是否正处于自身难保，保证会找到苏芽，无论仍在游戏中飘荡的意识，还是现实世界里陌生的生命。所以她忽视了贺时序用肢体语言比划出的询问，也没有向他求救，反而伸手抱住轻轻颤抖的柳风柔，两手稳稳托住她那发凉的、紧紧依附在自己身上寻求支撑的手臂，说：“但是趟浑水之前要想清楚，自己是金菩萨还是泥菩萨。我越是表现出着急离开的样子，你心里就越是安心认定已经完全拿捏住我了吧？”

“你是谁？”柳风柔迟来的警惕终于就位了，她想往后躲却没能完全拉开距离，只有上半身尽量远离黎观，像在祈祷她只是恶作剧恐吓自己。

黎观看穿她的心思，追上去说道：“记住，是你对自己步步紧逼的，祈祷也没用。”

“呵……”她的眼睛再次被云雾萦绕看不清楚其中的情绪，“这里可是神佛无用之地。”

接着，柳风柔的身体被人用力猛推了一把，就瞬间消失在圆月盛放的光芒当中。

黎观与相互目睹的花盏对视了一眼，丝毫没有想要沟通的欲望。

“也让我和他聊两句再走吧。”她反客为主地规划好流程，然后去找一无所知的贺时序汇合。

“这里是云塞……柳风柔她怎么突然消失了？你们刚刚有交流些什么吗？”果然，一见面他就开始询问刚才的无视。

花盏遵守约定没有靠近，黎观从容地讲述着她刚才“看到”的故事：“一个女明星，经历过大红大紫，遭人陷害，再成功复出，她想要结婚就不难猜出心路历程——对娱乐圈的失望。柳风柔说这简直就是命运，第一次因为湿疹没能参加舞台表演，结果同期登台演出的队友一炮而红，只能眼睁睁看见自己被落下。第二次她选择参加游戏利用可控梦境实现模拟人生，寻找成名之路。她问我——你说我的命到底是好还是不好？先打一巴掌再给颗甜枣吃，这颗甜枣我当后悔药一样，吃了一次又一次。”

贺时序迟疑了一下：“可是……她刚刚看起来好像很激动？”

“告别而已，演起来撕心裂肺，别忘了她可是要冲奖的演员。不过说起来确实有件事让她很激动，一上来就说要我们帮她找人，她说她看到了婚礼上刺杀的那个人，长相普通，一股理工男的气质，但是不戴眼镜也不穿格子衬衫，这种人丢进人海里也找不到，不过她发现了杀手的一个特点。”

“所以，杀手不是你雇的。”贺时序艰难地表示相信了，在现场主动讨论杀手是出于礼貌，事后没有深入讨论杀手来由也是出于礼貌。

“我知道，在你的想象中一切扰乱别人美梦的事情，无论多血腥暴戾都是我谋划出来干的。我是不是应该和被关进精神病院的黑魔王归于同一类人？”黎观转过身去歪着头看他，眼神一片空白，像在邀请他来填补回应。

贺时序无奈地说：“别这样说自己。”

“不要忘了，梦境游戏的想象是由梦的主人自身意识百分之百创造的。你很难说出这段记忆是生长于思想还是被游戏导入的，不是吗？”

说完，她主动走进了坠门，没有愤怒，没有告别，谈话戛然而止，就像柳风柔的这场美梦。贺时序来不及拦她，于是快步跟了进去，作为云塞的管理者，花盏来不及反应，工作任务就已经全都主动完成了。

坠门关闭，月沉海底，整座云塞都被包裹在浓稠的黑暗里，仅存的月光正在被无尽的海潮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