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索修斯知道冰王的担忧，答道：“父王，儿臣过得不错。您送来的东西都收到了。”

“嗯。”冰王点头，没有否认送东西的事实。他的手仍然停留在霍索修斯的脸颊上，并且看起来没有移开的意思。

“你……”

冰王开口，又顿住了，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艰难地吞咽着。

“你记恨父亲吗？父亲把你赶去那么远的地方去，让你受苦了……”

子民们说冰王手段狠厉，可霍索修斯记忆中的父王并不严苛，尽管他经常在自己面前表现威严。

比起君臣，冰王更喜欢与他父子相称，“儿子”“儿子”地叫着，霍索修斯也跟着“父亲”“父王”混合称呼。

霍索修斯有好几位老师，但他的剑术和幻术一半以上是父王亲手指导的。

那个时候冰王很年轻，教学的时候总板着脸，霍索修斯曾有一段时间惧怕过他。但王子本身资质颇高，经常得到称赞，时间一长，恐惧跟着消弭了。

教学以外，冰王陪伴他的光阴很少。霍索修斯自己读书写字、练习幻术，然后去父亲的寝宫。

冰王不吝啬对他的赞赏，童年时期在父亲面前展示自己的学习成果是霍索修斯最开心的事情之一。

物质上，冰王几乎满足了他的一切需要，整个大陆没有什么他得不到的东西。他的花园里种满奇珍异草，雇佣技艺精湛的园丁。

后面杰西出生，冰王仍然将重心放在自己身上。他被带着上了战场，在海登奄奄一息的时刻，父亲让他亲手杀了他；覆盖大陆的「冰之祝福」，父亲让他亲手缔结。

人们称颂王子的天资和成就，里面有一半来自冰王的托举。

霍索修斯不是圣人，他曾经不解父亲为什么要把自己架在道德的十字架之上，去逼迫他做不愿意的事情。

可记恨远远谈不上。

他不假思索地道：“没有，是我有错在先，我从来没有恨过父亲。”

霍索修斯想起离开王宫时父王的愤怒，自己拉起埃恩克的手时，根本不敢回头去看父亲。爱情与亲情，哪一个于他而言都是难以割舍的情感。

“我不是一个好儿子。”霍索修斯低声说，“我让您失望了，我……”

“行了。”

冰王打断了他，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他的手从霍索修斯的脸上移开，又落在了霍索修斯的肩膀上。

“行了。”冰王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轻了很多，“你是个好孩子，父王相信你会把冰族治理井然。”

他说着拍拍霍索修斯的肩膀，然后移开手，打开了床边的抽屉。里面安稳躺着圣橄榄枝冠冕，保存得完好如新。

冰王艰难地撑起身，取出银绿交织的冠冕。霍索修斯想扶他，但他摆手婉拒。

霍索修斯垂眸，冠冕落在他的发顶，他重新接下了王族的重担。

霍索修斯郑重地道：“谢谢父王，儿臣会承担应尽的责任。”

冰王扫过他的手腕，与之相配的圣橄榄枝手镯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只普通的花环，点缀着保存鲜艳的幻术，也许是时间长了，花瓣和枝叶还是干巴巴的，不算漂亮。

冰王盯着花环，没有多问。

空气沉寂片刻，但流动的气氛更多是温情。

“那个……”冰王忽然开口，语气有些不太自然，“那个……黑头发的，随便你怎么处理吧，我的孩子长大了……”

霍索修斯怔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起来，“嗯。”

轻轻的敲门声，得到应允的侍从端来汤药。霍索修斯端起药碗，用银勺搅了搅，深褐色的药汤发出苦涩的气味。

“父王，儿臣喂您吃药。”霍索修斯俯下身，恭敬道，“国城的医师医术精湛，儿臣相信陛下不日就能康复。”

他戴上过去的冠冕，再次变成了讲究礼节、恭顺谦逊的继承人。

等冰王睡下了，霍索修斯把父王的手放回被褥里，掖好被角，站起身来。

“照顾好陛下，有事直接通知我。”他对守在门口的侍从说。

“是。”

霍索修斯走出寝殿，沿着走廊往东边去。时间尚早，他打算到小王子的寝宫看弟弟。

杰西在殿中看书，是语言课的老师布下的作业，他拧着眉头，看起来对学业非常苦恼。

门外传来侍从的低语，然后那脚步声更近了。能够随便出入他的寝宫的只有两个人，作为其中之一的冰王最近病着。

他像一支离弦的箭一样冲了过来。

“兄长！”杰西往他的怀里扑。

霍索修斯垂眸浅笑，一只手揽着他的背，另一只抚摸着他的长发。孩子长高了，已经到他的腰部。

杰西委屈巴巴地道：“我说要去极光城看兄长的，父王不许……”

“路途遥远，你不去是对的。”

“我要去城门前迎接兄长，公爵叔叔也不许，说兄长有好多事情要处理……”

“是有许多公事，”霍索修斯笑着，“但哥哥这不是来找你了吗。”

霍索修斯和杰西是亲生兄弟，但两人无论性格、天资还是能力都相差甚远，霍索修斯常年跟着冰王，在杰西出生时已经帮着处理公务，陪伴弟弟的时间少。

杰西从心底敬佩、深爱着哥哥，可惜兄弟二人终究隔着距离。这次久别再见，让他们更加亲近了。

霍索修斯问起杰西一些琐碎的事，譬如最近学了什么新东西，有没有好好吃饭，和王宫里的朋友相处得怎么样……

杰西叽里呱啦地一一回答。他给杰里喂了七年的血，虽然还是讨厌他，关系总算没那么差劲了。

霍索修斯静静听着孩子气的话。他没有问杰西幻术学得如何了，也没有问剑术是否有所进步。杰西玩心大，他就不提弟弟不喜欢的东西。

“我以后也要帮兄长做事，”杰西吸吸鼻子，说，“父王说，要兄弟齐心，才能安定冰族。”

“父王说得对。”霍索修斯轻轻揉了揉杰西的头发，“不过你现在还小，不用想这些。先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无论发生什么，有哥哥在。”

杰西看着哥哥温润的灰眸，抱得更深了，“我相信兄长，可我也要做些自己的事情了。外面都在传火族很不安分呢！都被打败还反抗什么，真是讨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