矫健的冰龙叼着信件跨越万里而来，冰龙的速度比信鸽快几十倍，大大加快了传信的速度。
信是雷伊写来的，言辞恳切，墨黑的字符写了整整三页。
冰王病了，很想见儿子一面，同时王室需要大王子回艾思城主持大局。
“……我的王子，你的父王替你瞒下一切，没人责怪你的一时任性，你依然是冰族完美无瑕的继承人。
“陛下没有跟任何人说他后悔了。但我知道，自从你选择离开国城的那一刻起，他每天都在后悔。你是他最疼爱的儿子，他无时无刻不思念着你，病中都在呼唤你的名字。
“……
“叔叔知道你是懂事的孩子，看到这封信就赶紧回来，里面附有陛下盖章的特赦令。两份，那个黑发种也一起回来。
“回家吧，我们都很思念你，冰族需要你。”
埃恩克简单扫过信件，目光转向霍索修斯沉寂的脸庞。过去的感觉复苏，艾思城连绵的雪花再次降落于王子眼中，他忧郁的灰眸总是大雪纷飞。
埃恩克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无济于事，霍索修斯是非回去不可的。
埃恩克低低道：“那走吧，我们去收拾东西。”
两人其实没有重要的物品。埃恩克垂眸看着手上的戒指和怀里的安尼尔，真正贵重的都带在身上，制服、靴子之类回国城能买更好的。
霍索修斯带走了这些年来冰王托佛格带来的礼物，冰王的本意是让儿子变卖换取钱币，但他选择一一保留。
埃恩克最后看了一眼院子的陈设：葡萄架上的葡萄尚未结果，绿色的海浪在夕阳中翻滚；院子栽培的花朵争奇斗艳，是他们在各个山坡上移植回来的；鱼缸里的金鱼放生在门前的小溪里，也许哪天会被路过的人重新捞起……
要说再见了。
安尼尔忽然飞出去，恋恋不舍地在溪水中拍打翅膀，将残阳染红的水面打碎，嘴里嗷嗷怪叫着。
霍索修斯现在归心似箭，他担忧父亲和冰族，没时间为这段甜蜜自由的时间悼念，掩上了院子的木门。
王子偏头，对埃恩克承诺道：“小埃，回到国城我会继续保护你。”
“嗯。”
埃恩克向安尼尔招手，“回来，儿子。”
暮色将最后一缕余晖收拢，星星出来了，冰龙巨大的翅膀飞跃结界。
结界外的北境是白日。
安尼尔带着他们飞远，「冰之祝福」将两人包裹。耳畔凛冽的风呼啸，大雪纷纷扬扬，世界一片洁白，大地仿佛铺上了一层皑皑的鹅毛。
埃恩克埋头算了算日子，距离从艾思城离开，仅仅过了七年而已。七年的光阴，甚至不及埃恩克在星露森林度过的十年。
埃恩克竟然记得每一天。
＊
圣历3203年，艾思城。
云层低低压着，风从北面刮过来，穿过城墙的垛口时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雷伊站在城池前等他们。
他穿一件深蓝色的礼服，表情肃穆，看上去更沧桑了。身后站着两排侍卫，腰上的佩剑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冷白的光。
霍索修斯和埃恩克从马车上下来，靠近国城以后，他们就改乘马车了。
“公爵先生。”霍索修斯向雷伊问安，他的动作还和七年前一样标准。
雷伊笑着行礼：“欢迎回来，王子殿下。”
埃恩克思考了片刻，他在想要不要对雷伊行礼，想着想着，便过了最佳的问候时间，他就干脆什么都不做了。
雷伊拦在埃恩克面前，冷淡道：“你就先回家吧，你的两个哥哥在等你。”语气很疏远，但算客气。
霍索修斯对埃恩克道：“我过几天去找你。”
“嗯。”
没有留念，埃恩克转身就走了，他现在只想回家睡一觉，明天起来去买新衣裳。
“走吧，我的王子。”雷伊转向霍索修斯，语气温和，“你父王等你很久了。”
霍索修斯轻轻颔首，沉默地跟在雷伊身后。
他们先坐马车回王宫。下了马车后，一路人不断有人向王子殿下行礼，为霍索修斯从冰甲卫回来欣喜——他们都以为大王子去北境训练军队了。
雷伊说冰王的病主要是积劳成疾。最近的冰族格外不太平，南方残余的火族人躁动不安，竟然打过几场小规模的战争。
光线昏暗，两侧点燃幽焰，冰王的寝殿在走廊的尽头。
雷伊停下脚步，轻声道：“殿下一个人进去吧，臣告退。”
“好的，叔叔，我清闲下来会去看望您和杰里弟弟。”
霍索修斯小心地推开门。殿内光线昏暗，帷幔半垂，遮住了床上大半的景象。
霍索修斯只能看见一只露在被子外面的手，手背上的青筋如同干涸的河流，蜿蜒在薄薄的皮肤下面。冰王是醒着的，听见他的动静咳嗽了两声。
霍索修斯缓缓走到床前，膝盖落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父王。”霍索修斯像离开前一样，跪在了冰王面前。
“起来。”冰王的声音沙哑，还是往日的威严，他抬起手摆了摆，“靠父王近一些。”
霍索修斯跪在他的床边，这个位置足够贴近冰王，他明白父王是想好好看看他，于是将脸贴到父亲的手掌上。
冰王摸着儿子的脸。霍索修斯同样抬头凝视着父亲。
病床上的冰王清瘦许多，双颊凹陷，但他的灰眼睛依然亮着。那双灰眸从霍索修斯的额头开始，仔仔细细地描摹过他的眉头、鼻梁、嘴唇。抚摸在儿子脸上的手跟着移动。
霍索修斯沉默，冰凉的感觉在脸上蔓延，他感觉父王的手像一片轻飘飘的落叶。
霍索修斯不知道该说什么。有很多话堵在喉咙里，想对久别的父亲说。它们挤在一起，像一群被关在笼子里的鸟，扑棱着翅膀，但谁也飞不出去。
“瘦了些。”冰王先打破沉寂，他哑着嗓子问，“极光城的生活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