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祭司占卜出下等的结果，战败的消息一次次传回国城，一切都在走向糟糕。连冰王寝宫前的花朵都莫名其妙枯萎了，病恹恹垂着脑袋。

埃恩克泰然自若，让米达找出来当初学习的咒印的书籍。

米达抱着重重的书册，东西从地板下的暗格里搬出来，他蹭了一身灰尘，“奥伦殿下，这本书你以前看过几次就没动过啦，怎么现在想起来了？”

埃恩克盯着掌心的绿色藤蔓，轻快地吹了一个口哨，“很快就有新用处了。”

白日，埃恩克陪着霍索修斯守在偏殿，他不舍得丈夫太辛苦，于是重操旧业为他准备蜂蜜水。劝王子吃饭、睡觉的任务落在埃恩克身上，他跟着忙碌起来。

夜晚，埃恩克就捧着书籍学习新的上古咒印。

“佛格，传递消息给驻留莱特城的财务大臣，我有事情需要他去做。”埃恩克将密语注入信封中，交给佛格。

自从冰族加强了守备，他们与外界的传信难上加难。所幸火族安插在暗处的奸细发挥了作用，佛格能够找机会把东西传递去南方。

“遵命。”

“……莱特城还在重建，对吧？”

“是的，殿下。”

九十年前的战争摧毁了繁华的火族国城，戾火石的王宫化为废墟。残余的火族人被赶入破败的地下城，而城市中心建立起标志性的冰晶石建筑，像刺眼的蓝宝石。

火族早在战争初期就收回了莱特城，对城内进行改建。当时埃恩克画了一份图纸，让财务大臣照此安排火族王宫的位置。

只是，王宫周围留了一块大面积的空地。

埃恩克并没有说明他要做什么，于是空地就是空地，拆除了冰族居民的房屋，那里没剩下任何东西。

“嗯。让他按照我的要求修整，加快进度。”

吩咐完这些，埃恩克继续埋头看书。他撑着脑袋，一副优哉游哉的模样。

佛格谨慎道：“殿下，恕属下直言：现在的艾思城暗流涌动，为了您和火族，我们应当趁早做出离开的打算。”

“冰王都快死了，现在的艾思城谁敢伤我？”

有霍索修斯在，男人绝对不会亏待自己。

佛格目光看向窗外，米达正在空地上练剑，卷起的风声屋子里都能听见。

“殿下，少爷非常希望能够重回莱特城，属下也是……那儿才是我们真正的家园。”

“那你们回去好了。”埃恩克冷冰冰地道，“霍索修斯最近很辛苦，我要留在他身边。”

他们的任务就是不惜一切保护奥伦王子，自然不可能舍弃王子离开。佛格低着头，没再劝告了。

……

冰王看起来就在这几天。埃恩克去看他，老男人的呼吸断断续续的，仿佛下一口气就出不来了。

霍索修斯和两个弟弟一直守在床榻边，等待着最终时刻的到来。

雪粒从灰白色的云层中簌簌落下，北风把枯枝吹得摇摇晃晃。

王宫寂静得像一座苍白的坟墓。走廊外没有人走动，侍从们全部跪在寝殿门外，低下头，肩膀在微微颤抖。

终于，艰难的呼吸声断了。

杰西和杰里嚎啕大哭。

杰西扑在冰王的身上，泪水打湿白色被褥，“父王，父王——呜呜呜呜……我再也不偷懒了，呜呜，我以后一定听兄长的话……”

霍索修斯跪着，背脊挺得笔直，他眼眶泛红，但没在这种时刻落泪。

寒风中，圣殿的冰晶大钟敲了十三下——是代表丧钟的意思。大祭司的祷告声跟着响起来，男童一排排进入寝殿，围着尸身歌唱圣歌。

冰王的葬礼与王子的继位典礼同一天举行。霍索修斯穿着纯白的丧服，和大祭司一起主持着仪式。

地点在安葬冰族先祖的陵园。护卫队抬着灵柩，后面跟着浩浩荡荡的大臣和侍从。

埃恩克全程陪同霍索修斯。他根本没什么触动，在一旁拿起手帕假装拭泪。

大祭司浑厚的声音响起，一众人等围在土坑面前，看着冰晶石灵柩被放入其中。泥土一下一下将它掩埋。

杰西和杰里还在哇哇大哭，他们的脸庞被泪水泡得发肿，眼睛都快看不见了。

葬礼盛大，继位典礼却非常简陋。

大祭司念了几段祷告词，祈求神谕，就将冰晶王冠戴在霍索修斯王子的头顶。

原因无他，前线战事不容乐观，霍索修斯三天后就走了。停留三天是按照习俗在陵墓前为父亲祈祷，否则他一天都不会多留。

到了夜晚，埃恩克才有机会和忙碌的丈夫说说话。

埃恩克从后面搂住霍索修斯，把脑袋靠在丈夫坚实的背上。他悄然更改了称呼，声调软糯糯的，“陛下。”

“……嗯。”男人并没有对他的动作做出反应，木偶似的被他抱着。

埃恩克心里不满地哼哼。他的脸颊蹭着霍索修斯冰凉的长发，双臂收紧，将男人搂得更紧了。

霜月皎皎，霍索修斯仰着头看向夜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的灰眸里栖息着永不停歇的大雪。

“陛下，”埃恩克受不了他这个死气沉沉的模样，主动开了口，“你要是难过的话，就哭出来吧。”

虽然他根本不懂霍索修斯为什么难过。埃恩克从未感受过父爱与温情，倘若海登死掉，自己可以顺理成章成为新王，难道不该高兴么。

月华流转，霍索修斯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我还能守住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