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绣知道自己的终点终究是要来的,可她不在乎。
是夜,狂风刮起地上残留的枯叶和纸屑打着旋不停的向前走着。
不远处,繁芜店门口莹绿的灯笼不知何时亮了起来,照亮了这一段漆黑的小路,树叶在狂风的裹挟下逐渐被打碎,和着碎掉的纸屑一同掉落在地上。
锦绣站在繁芜的镜子墙前,一遍又一遍的用绒布沾了清水擦拭着那些黑暗中发光发亮的镜子,更确切地说,是擦拭着那些镜子里的脸皮。
她从一个地方取下一面镜子将它擦拭干净之后,又放回,紧接着又取下一个,周而复始,不知疲倦的重复着这一个机械的动作。
今夜的风混着天上的乌云遮盖住了原本应该照进繁芜店的月光,让这黑暗中的繁芜店又添了几分死寂。
门外的魂灵们早就已经守候多时了。
原本应该炎热沉闷的小街在众多鬼魂的聚集下显得十分的冰冷,成百上千的鬼魂一起包围着这个小小的镜子店,连缝隙处似乎都让他们给占据了,若是有人此刻从这里路过定会觉得这里的天气冷的反常。
天上原本被乌云遮盖的月亮不知何时露出了面目来,月亮透过窗棱照进房间里,带着尘世中的一束光照在锦绣身上,连带着那些镜子身上的戾气似乎在这一秒钟的时间里消散了,只剩下了一个可怜的幽魂。
“咚!——咚!咚!”,不知从哪里响起了打更的声音,伴随着“啪”的一声巨响,将原本完好的繁芜大门炸得粉碎。
锦绣并没有惊慌,她仔仔细细的将最后一个镜子摆放整齐,淡然的转过身来,看着眼前的众人,不,应该说这一众鬼魂才是。
那些鬼魂的脸她都认识,也都不认识,她认识的,记全的,应该都只是那些摆放在她身后的那些妖艳的脸罢了,眼前这些人终究不过是她们一时的承载品,到期是要还的。
她并没有抵抗那两个前来锁拿自己的鬼差,她知道她终究会有这样一天的,或早或晚而已。
但是当锁魂钩的钩子钩在她身上的时候,那灵魂深处的疼痛终究是让锦绣忍不住凄厉的喊了出来,但她使不出一点能够挣脱的气力,她全身的力量都被锁魂钩紧紧的压制着,连抵抗都无法抵抗。
“哐”的一声,一个镜子掉落在了地上,在地上抖动了许久才停了下来,镜子背后的四大神兽仍像是千年前锦绣第一次看到它的时候,那样静默的呆在上面
紧接着就像是有什么连锁反应一样,整个繁芜店所有的镜子都随着这一面镜子的掉落而开始纷纷向着地面砸去。
一瞬间,满屋的镜子都变成了一片碎渣,就连里面的脸皮也跟着碎掉了一地。
今夜的街道仍如往常一般显得冷冷清清。
谭砚在百无聊赖中回想着往事,活着这几百、几千年的时间里,太久远了,他甚至都忘记了自己活了多久,手中的骨扇随着他的抚摸而微微抖动着,这骨扇跟了他许久时间,似乎只要有他出现的地方就有骨扇的存在。
‘噼啪’
蜡烛轻微的响动让原本失了魂的谭砚又重新清醒了起来,他不知从何处寻出一把剪刀,温柔地学着寻常人家的手法将已经燃黑的烛芯剪了一剪,蜡烛原本已经昏暗的光此刻又明亮了起来。
谭砚静静的看着门前的空旷,他感到这长安街上的气氛变得有些许的微妙,可他并不想多管闲事。
骨扇在手中扇了两下之后,一个微抬,九瓴的门就轻轻的关上了。
锦绣被两个鬼差牵着一步一步向前走着,那两个扣在自己琵琶骨上的锁魂钩牵一下就格外的疼,她喘着粗气跟在后面,脚步也变得沉重了起来,原本还在后面老老实实跟着的众多鬼魂看着这样的锦绣,再也按捺不住心里的想法,开始搞起了小动作来。
原本她们还害怕着会被眼前的两个鬼差喝止住他们疯狂的行为,但没想到是,当两个鬼差看到有人伸手在那锦绣身上抓了她一把之后,并没有上前阻住,反而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他们这样疯狂啃食着她,而这便更加助长了她们想要报复的气焰。
等到快到入口之时,锦绣原本完整的身躯此刻已经变得残破不堪,就算是投胎后,怕没有个几百年都修不好她的残魂了,但她还有没有投胎机会这却还是两说。
此刻的她眼神直愣愣的看着前方的房子,没有一点情感的波动。
两个鬼差看到她的这个样子,心里不免一阵懊恼,锦绣因为贩卖脸而导致众多鬼魂早亡的事情,他们早有听说,这片地域归的就是他们两个人管,这样许多无妄的灵魂大批量出现,让他们两人在冥王那里也挨了不少的骂,刚才看见有鬼魂开始啃食锦绣的时候,两人也当时用这些鬼来为自己出出气,却没想到搞成了这个样子。
她犯罪事实是真,就算入了冥界下场肯定也不会好到哪里去,但这却不能减了这两人在带她上路造成的失职之责。
一想到冥王那张冷冰冰的嘴脸,两个鬼差不免从心里打了个寒颤。
但已经事到如此,这两个鬼差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是暂时喝住了那些仍然意犹未尽的冤魂,让她们老实了许多。
没想到她们做人的时候贪婪,做鬼了还这么可怕。
一盏惨白的白纸灯笼悬挂在九瓴门口左上角,一根不知从哪个角落的缝隙中伸出的单丝缠绕在它顶部的竹枝上,这灯笼风吹不动,雨淋不动,就好像是个没有任何存在的影像一般,不会随着风的吹动而左右摇摆,就算是大风刮过,连里面的蜡烛都不曾跳动半分。
门外有三寸距离的地方悬挂着一枚铜铃,周身铜色样,原本好看的铜色随着时间的腐蚀开始渐渐褪去变成了青绿色,那靛色的铜锈显示出它饱经多年的沧桑,同灯笼一样,它似乎也是一个雕刻品,是一盏没有铜舌的铃,就那样孤零零的被置身在屋檐之下,不会摇晃不会响动。
突然之间,九瓴门口的灯从惨白色转变成了红色,亮眼夺目,更像是黑暗中最亮的一盏孤灯,指引着万千人回家的路。
两个鬼差推搡着锦绣走进九瓴。
霎时间,不知何故,原本不会抖动的铜铃发出了三声清脆的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