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翀一回到沪都就把陶嘉运和李真一起送到了医院。
陶嘉运在路上迷迷糊糊地睡着,感觉到飞驰的汽车停下来,才缓缓睁眼看清了医院的大门,他自己都记不清这是第几次住院,再看到岑医生疑惑的眼神都觉得万分心虚。
岑医生半张脸藏在口罩后,眼神没有波澜,看着坐卧在病床上挂着水的陶嘉运:“来啦?”
“上会会诊的时候让蒋总带你去看看心理医生,他跟你说了吗?”
陶嘉运这才想起来蒋翀跟他提过一次,也帮他预约过一次,但当时他只觉得是洗标记的后遗症,没太当回事,两个人都忙得昏天黑地,他也没空特意跑一趟沪都,就忘了这茬。
谁也想不到标记会让陶嘉运产生应激反应,这下就连陶嘉运自己也承认确实需要心理医生的干预。
想起被错过了诊疗预约,陶嘉运更心虚了,他避开岑医生的眼神,含糊道:“有点忙……”
Alpha的体质比omega强得多,小恐龙睡衣换了一身病号服,医生检查后没有要求蒋翀留院观察,去外面接了一个电话走回陶嘉运的病房,正听见两人的对话,他站定在岑医生面前,说:“怪我,应该帮他记着。”
岑医生一只手插回口袋:“陶先生的腺体没有病理上的问题,不管是疼痛还是应激,都不是靠做检查和吃药能解决的,再说了,药吃多了也不好。”
确认过陶嘉运的身体没有别的问题,岑医生交代一声好好休息,便退出了病房。
蒋翀看了一眼被他关上的病房门,坐下来握住陶嘉运因为挂着水而冰凉的一只手。
“蒋翊刚刚脱离危险,现在人躺在icu。”
“也在这家医院吗?”
蒋翀摇摇头:“在滨海省立,等他情况稳定了再接回来。”
虽然蒋翊作恶多端,嘴巴还不干净,被人打击报复陶嘉运也毫不意外,但人本能地对死亡会产生畏惧,一个活生生的人十几个小时以前还在自己面前,转眼就躺在icu里生死难料,还是很令人唏嘘。
“那林东……”
“被警察带走了,这已经是刑事案件了。”
言下之意就算蒋翊有错在先,林东这个牢也是坐定了。
陶嘉运惋惜:“他太冲动了。”
蒋翀突然叫了一声他的名字,陶嘉运抬头,对上蒋翀深沉的眼睛:“你是不是也很不喜欢这个别墅区的项目?”
“……”
陶嘉运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曾经是反抗最激烈的一员,后来和蒋翀达成了合作,得知自己和外婆不用永远离开,也就平静地接受丰宁村将要面目全非的事实。
蒋翊和陈江对拆迁户们丝毫不留情面的盘剥算得上是雪上加霜,陶嘉运没有在蒋翀面前就此事发表过任何看法,但内心确实是十分厌恶如此行径。
林东的那一刀是整件事所有矛盾层层叠叠地累加后摧枯拉朽的崩塌。
而蒋翀没有从他嘴里听到半个字,却好像已经得到了答案:“好,我知道了。”
陶嘉运还是看着他的眼睛,似是而非地悟出了他知道了些什么。
医院给蒋家预留的vip病房是一个大套间,李真就住在与陶嘉运相隔一个会客厅的另一间病房。
又饿又困还受了惊吓的陶嘉运进入了人生最漫长的一场睡眠,睡去时窗外天色昏沉,淅淅沥沥地下着雨,醒来时也一样,叫人分不清昼夜。
时间已经过去将近十四小时。
醒来时正巧撞上护工定时给他和李真送餐,陶嘉运看着摆在面前清汤寡水的病号餐,觉得胃烧得慌。
蒋翀不在,东西也难吃,外婆需要卧床静养,陶嘉运没什么好心情,拿起碗夹了几口菜就放下来。
正对着病床的电视机开着,播放着画面,为了不打扰外婆睡觉他把声音开得很小。
这不家庭伦理剧自十多年前开播已经在各大电视台重播了无数遍,陶嘉运光是看字幕都觉得无聊,从床头柜摸到遥控器摁了几下。
电视被拨至新闻频道,主持人站在演播厅内的画面一闪而过,转跳至外景实拍,陶嘉运的目光被滚动的新闻标题吸引。
十六级超强台风玛丽在滨海省某县登陆,直接登陆地点为该县东部的丰宁村。
陶嘉运几乎认不出画面之中满目疮痍的废墟是生他养他的那个地方。
新闻记者无人机航拍到的画面,比他离开时用眼睛看到的更糟糕,俯瞰整个小小的村落,几乎没有完整的房舍,就连工程队带来的重型机械也东倒西歪。
陶嘉运忍不住调大了音量,便听到外勤记者的声音在依然强劲的风中时远时近。
她说:“伤亡人数正在统计。”
一阵不知道从何而来的寒意从脊柱蔓延,劫后余生的庆幸让陶嘉运心跳加速。
本该一砖一瓦被拆除,一点点渐渐消失的丰宁老村,就这样在风暴中,一夜之间被夷为平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