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子轩因为伤势,还需留在此地休养几日,暂时赶不了路。次日一早,陈温便收拾好了包袱,与萧墨和萧子轩作告别。
一跨出门,秋风又凉了一些,迎面掀起陈温额间的头发。这个时令的风,总让人嘴唇干干的,还有丝丝麻麻的疼。
沈梨初和凌卿宁一早便前往周雅家,将周雅妻子接了过来,此时大包小囊囊地正等在门口,虽说宗门自然会提供生活用具,可行李是自己的,带着乡土气息,用着也习惯。他们在等萧墨跟再云温羡再说上几句话。
其实也算不上告别,只是云温羡以后去了凌卿宁的宗门,便要勤于修炼,况那处宗门所在的木叶山与京兆城相隔甚远,休沐日估计也不能随便返回找萧墨玩了。两人不能再像从前在石顶山学堂一样,吃饭上课都要有彼此伴着,跟穿了一条裤子似的。
虽知云兄要去发展前途了,萧墨为他高兴,可不舍总归是不舍,他明显在压制着情绪,紧捏陈温的袖口,迟迟不肯放开。
最后,萧墨终于释然吐出一口气,眼里精顾盼流转,又将云温羡仔细看了个遍。
“云兄,以后就不能时常跟你一起玩了。不过你放心,路途再远,我也会抽出时间去木叶山找你玩的。”说罢,萧墨回头看凌卿宁,扬扬眉毛,颇有些调侃意味地说:
“凌道长,到时候记得给我开门啊,别让守门人把我当成小偷给赶走了。”
凌卿宁忍俊不禁:“自然。”
拄着木杆作拐杖的萧子轩最后又嘱咐了几句,告诉云温羡,若是有什么困难,宗门解决不了的,一定要告知伯父,他定当竭尽全力为其排忧解难。
三人出发了。
萧墨目送云温羡的背影逐渐远去,逐渐变小,在他拐过巷子口的最后一刻,大声喊:“云兄!别忘记互相传信!”
陈温停住脚步,回头招了招手:
“好!知道了。”
……
几日后。
蓉长青的罪行由刑部属官代大理寺审理,刑罚落定并公诸于世——蓉府上下为京兆建城卖苦力,待城建成后满门问斩。误杀云疏叶的地痞也被下了通缉令,若还活着,如此祸害也终将难逃重罪。
陈温一行四人这几日一路北上,傍晚时分就会找处客栈落脚。暮色将至,陈温坐在一家客栈门前的台阶上,看街上人来人往,看对面酒楼里的烟火气。待房间里实在太闷,陈温坐不住,还是喜欢出来透口气。
街道被暗色的天空染成深蓝,对面酒楼窗子里亮起温色的光,里面客官喧喧嚷嚷,说笑畅谈,酒杯碰撞声不断,十分热闹。空气里飘来炒菜的香味。
陈温坐姿随意,支着两条腿,只要一闲下来,就会不自主地低头拨弄额前的头发,总挠得乱乱的。
其实这个动作之下,是纠结和心烦意乱。
他的脑海在不断回忆那天下午周雅说的话:
“假如你遇到他了,请一定好好珍惜。”
这句话陈温听进去了,而且很听得进去,一直记在心里。
他在考虑要不要向凌卿宁表白。
陈温性格一向直来直去,从不扭扭捏捏弯弯绕绕,做事也是随性而为,唯独在这种事上生出了极强的羞耻心,脸还特别容易红。且让他纠结的原因还不止这个。
凌卿宁比他成熟太多,会如何看待自己喜欢他这件事?
或许会以年长者的视角看年下者青春时期该有的心理,觉得幼稚且欠乏思虑,但最终也会笑而不语,理解这一切。
越想越烦,陈温索性最后烦躁地猛一撸碎发,双肘搭在双膝上,看街上的行人。
凌卿宁也下了楼,正在柜前让掌柜给茶壶添新水,侧头,注意到了坐在门口的云温羡。他将茶壶放回房内,又走下楼,自陈温身后缓缓踱步至他身旁。
余光里出现一道白衣,陈温没有侧头去看,仍旧目视路人,抓乱的头发让他注视的神态略显疲倦,跟刚睡醒似的。
凌卿宁稍稍垂眸看陈温,问:“在看什么,这么出神?”
陈温稍微偏了偏头:“没看什么。待屋里太闷,出来发会儿呆。”
凌卿宁也坐下来,两人并排坐在台阶上。
凌卿宁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说:“真凶食其恶果,你也终替云氏略舒积愤,只是未能获得昭雪,洗清家族污名。你心中仍有不甘吧?”
陈温:“你想开导我,劝我早点放下?”
凌卿宁:“并非。毕竟是骨血至亲,哪有说放下就能放下的道理。只是有些事本已无力改变,若在心里沉淀太久,难免化作执念。我是希望,你不要负重太多。”静默一会儿,凌卿宁忽然又笑了一声,说:“变得跟我一样,很难再为自己而活了。”
陈温彻底将头扭转,看着凌卿宁,道:“你以前经历过什么?”
凌卿宁也转头,含笑的眼睛恰好对上陈温的视线。他偏开头,说:“陈年旧事罢了,现在提出来,不合时宜。”
“ 你看,”他示意陈温看街上往来不绝的人,陈温这才留意到,他们大多是面容带笑的。
凌卿宁:“这里暮时街上的人比我们所经之地的任何一处都要多,看他们神色欢愉,想必今天晚上,是有什么喜庆的事吧。”
正说着,街上,一个妇女拉着一个小女孩闯入他们视野,小女孩摇晃着母亲的衣袖撒娇:“娘亲,这次枝枝要买好多只荷灯,许好多个愿望!”
妇女笑着摸摸小女孩的发髻:“好,好,枝枝想许多少个愿望都行。”
两人看着这温馨的一幕,这时走来一个卖簪郎,凌卿宁借机叫住他,坐在台阶上,隔着街道问:“大伯,此地今夜是有什么节日习俗吗?”
卖簪郎热情回应道:“小郎君,你们是外地来的吧?我们本地有个节日叫迎冬节,这天百姓会到河边放几盏荷灯许愿,寓意河水冰封之前许愿,来年春上解冻之时就能实现。今天就是迎冬节,天街上有夜市,你们也去逛一逛吧,可热闹了,别忘了去放几盏灯。”
凌卿宁含笑点头:“谢过大伯。”
转而凑近陈温,低声问道:“你要不要去?”
陈温:“你去我就去。”
两人顺着行人的方向往天街去,陈温一直落后凌卿宁几步,目光一直没从他左右观望的背影上离开过。
其实,陈温并没有凌卿宁所说的那种强烈的不甘情绪,他有的,只是为云家上下感到不公,对云温羡的深深同情。
毕竟不是自己至亲,某些感受,本就是一个不相干之人该体会到的,不该能让他时刻记挂心上,成为肉中刺。
陈温忽然喊住凌卿宁,在他转头的那一刻,说:“我会听你劝。”
他不得不做出些反应和表示,防止自己是穿越者这件秘密露出破绽被人怀疑,从而因为身份引来人际和其他方面的麻烦。这大概是本能。
……
天街。
火树银花,人山人海,繁华热闹。
陈温跟着凌卿宁在如流的人群里往前走着,凌卿宁正观赏四周,身后的陈温却一直盯着自己低低地拉着凌卿宁衣袖的那只手看。那只衣袖触感凉丝丝的,很滑,还有轻微糙感,是上面的流云暗纹。
为了防止云温羡走丢,凌卿宁特意让他拉着自己的衣袖。
凌卿宁每走一步,陈温就跟一步,人太多,陈温的脸几乎要贴到凌卿宁肩上,凌卿宁后背的气息近在眼前,陈温不觉放轻了呼吸。
不知走了多久,陈温终于随他拐入一条宽街,入目便是路口边上几个生意红火的摊子,周围围了一圈人,摊上卖着各色各样的江南糕点,还有珠串首饰,琳琅满目的花钿。
再往里走,一条火龙甩着星火盘旋而起,周围爆发出一阵拍手叫好声。
“好!”
凌卿宁停在这里打算观赏舞龙,看到人间烟火,他似乎也很高兴,看得入神,面含浅笑。
陈温并没有立刻松手。
他左右环视一圈,被一个卖甜糕的摊位吸引了注意。
这摊主的甜糕可与普通甜糕不同,模样多为动物,长相蠢萌,放在现代大概要称得上一句猎奇。三块甜糕由两根细竹竿穿着,往糖葫芦靶子一插,就立刻吸引了许多少年人和小孩的注意。
大概出于少年心性,陈温这个年纪总会对这种猎奇东西情有独钟,他从后面轻拍了拍凌卿宁的肩,说:“那边摊上卖的东西,我去看看。”
凌卿宁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陈温已向摊位走去,仰头看靶子上那些甜糕。
凌卿宁在留意到甜糕的形状时,不禁被逗笑了,眼眸弯起来。
这个年纪,果然还是爱玩。
正思索着哪一串最猎奇,一家三口挤到了前面来,来到陈温身边。小孩指着一串红豆鼻子猪猪甜糕,仰起头跟父亲说“想要”,小孩父亲拍拍他的脑门,笑着直接买下了两串。
小孩也不吝啬,给母亲喂一块,给父亲喂一块,这一家人其乐融融,是陈温年幼时极度渴望却又遥不可及的梦。
凌卿宁一直在看着陈温,直到见陈温看着这一家人走远后,从他微微侧过来的脸上捕捉到一瞬黯然,然后就见他没再买甜糕,而是径直往桥上走去了,背影有些孤落的味道。
凌卿宁收回视线,走到摊前,抬头挑选一番后,选中一串兔子甜糕。
“老板,这串我要了。”凌卿宁将那串甜糕摘下来,对摊主道。
摊主:“好嘞,十文。”
凌卿宁从袖中掏出钱袋,付好后正准备走,摊主叫住他:
“客官,这是小的自己创造的小玩意,买甜糕送您的,”他递给凌卿宁一只猫耳发箍,随后往桥上陈温的方向扫了眼,放低声音,“你们二位是一起的吧?以我送出去这么多来看,小孩儿都喜欢这个。”
凌卿宁瞬间意会了摊主的意思,诚心道谢后,来到陈温身边。
他虚笑了声:“为什么不买了?” 捏着甜糕和猫耳的手背在身后。
陈温眺望河面,鼻尖被夜风吹得泛红,眼眸像漆黑的河水,映着零碎灯火:“忽然想起一些不开心的事,没心情。”
凌卿宁正无声息看着陈温的眼睛,收回视线,也望向远处:“你倘真放不下,那便任其自流,有时紧握不放,也未必不是一种释怀。”
陈温懂他指的是什么,虽碍于身份,可他还是想把积压多年的委屈倾诉给他听。陈温从不愿对任何人透露真实的自己,唯独对这个人极其信任,极有倾诉的欲望。
陈温:“其实,我难过的不止失去亲人这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