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下缓缓漂来几只荷灯。
他继续说:“一个人在长大的这几年里,最需要得到关爱和陪伴,而他有的从来只是忽视和打压。”
刚才那和睦美满的一家人,是陈温年幼、父母未离婚时,他们一家最真实的投射。
再后来的元宵夜,就只有陈温孤零零地在人来人往的街上逛了。
那年是个元宵夜,一整个寒假被塞满辅导课的陈温终于被母亲应允了一晚上的假期,他不用母亲陪着,能出去玩就已经很满足了,于是独自在灯火如昼的街上逛着,一个小孩,自然引来了不少行人的注意。
最后他买了只开心超人的灯,一串热狗棒,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安安静静地坐在台阶上喂流浪猫。可母亲又找过来了,气势汹汹,面带怒色。陈温见了她本能地发怵想跑,却被扭住耳朵,疼得大哭。
开始有人围观。
孙红:“小小年纪就学会撒谎了?你作业没做完,谈什么出来玩!”
一个大爷连忙劝孙红:“你这么逼孩子干什么,孩子也要有放松的时间,你这么压榨他,他才多大?”
孙红可不管,继续冲陈温嚷:“我看你的作业了,选择题做不到全对,大题还有空题,你这叫做完了?!赶紧回家!”
陈温执拗地扭动身体,努力想要挣脱孙红,倔强大叫,泪水和鼻涕汹涌:“那几道大题我不会写,不会就是不会,不然你替我写啊!”
“你还好意思说不会写?我一天从早忙到晚,加班加到半夜都不合眼,花重金给你请最好的老师,买最贵的班课,这么优秀的资源,你连选择题都做不到全对,知识都学狗肚子里去了?!你上学再累,能有我累吗?!”她改拉陈温的手臂,将他生拉硬拽往前拽去。
一向听孙红话的陈温在这一刻变得特别驴倔,好像积压了很久的委屈终于彻底爆发,他拼命蹬着脚,毛衣掀起露出脊背,嗓子也喊哑了,像头发疯的小牛:
“我不要回家!!为什么别人家的孩子都有爸爸妈妈陪着出来玩,而你从来没有陪过我,就知道冷落,就知道逼迫我,今天是元宵节,出来玩一会儿怎么了?我想爸爸,你把爸爸还回来,是你害死了爸爸!!”
开心超人被踩得稀烂,围观的路人看得眉头直皱,也有几个站在后面的,眼里满是对这家人的冷漠和鄙夷,是跟陈温家住同一栋楼的邻居。
然后一个巴掌就冷不丁甩到了陈温脸上。
这句话,孙红忍无可忍。
陈温被这一掌扇呆了,脑袋发蒙,别腿坐在地上,脸一阵发麻,愤愤瞪着她。
……
回到家后,陈温连着把试卷狠狠地戳了几个大洞。
其实那张试卷后面的大题多是创新题,陈温用学过的东西另辟蹊径,一通七弯八绕后,才解出了其中能解的两道,剩下的全部超纲了。陈温是班上的第一名,也是班上唯一解出了这几道题的学生,为此,第二天课堂上数学老师还专门表扬了他,而陈温则恹恹地趴在桌子上睡觉。
所有老师都注意到,大概从几个月前开始,陈温似乎上课总爱睡觉,一副对学习都提不起兴趣的模样,话也少了。
……
因为陈温是垂着头的,所以凌卿宁轻且低的嗓音便从头顶传来:
“你很羡慕那个孩子,有人陪,在爱里长大,对吗?”
陈温少有地承认了,低低“嗯”一声。
凌卿宁将兔子甜糕从背后拿出。视野里,一串甜糕几乎送到了嘴边,陈温顺着看去,便见凌卿宁那双深褐色的眼睛正在观览自己的眼睛,他立马反应过来,想将头别开,可慢了一步,眼角被一只指关节很轻柔地蹭了一下。
有什么东西一晃而过,陈温顺余光瞥去,那只给自己擦泪的手正勾着一只猫耳发箍。
……
凌卿宁的目光,大概正落在自己脸上,陈温耳根又烫起来,也不好低头太久,只能直视对方眼睛,有些僵硬。
凌卿宁看着他,说:“我虽不甚了解你的过去,可现在,大概了解了更真实的你。我们相识已有些时日,多少熟一些了,以后在我面前,你可以不必隐藏自己,放开表现便好。”
陈温快速一擦眼睛:“其实我没那么脆弱,刚才那下,情不自禁而已。”
凌卿宁笑了:“我能理解。过往的伤痛再被提及时,人总情难自已,尤其年幼时的创伤。” 他笑了笑,转开话题,晃晃手里的甜糕:“都喂到嘴边了,不咬一口吗?”
陈温破涕为笑。他咬下一块甜糕,顺对方动作将整根接了过去。
“嗯,很甜。”
他将甜糕往凌卿宁那边偏了偏。
凌卿宁微微一滞:“我……”
“你尝尝。”
凌卿宁凝时他片刻,而后轻轻一笑,俯首咬下一块。
豆沙的甜意在嘴里化开。
“的确。”凌卿宁说着,将手里的猫耳戴到陈温头上,欣赏着说:“还不赖。”
然后又补了一句:“老板说,小孩都喜欢这个。”
陈温咽了一口,将那对毛茸茸的猫耳摘下,反戴到凌卿宁头上。”
“你戴更合适。”陈温说。
凌卿宁反应了一秒,旋即笑出声来,手握成拳虚挡了一下唇:“好。”
河面上的灯越来越多,陈温伏在桥栏上,回想刚才,觉得跟凌卿宁自然地相处,其实也没有那么难。
凌卿宁又带陈温在天街玩了很多游戏,投壶、射靶、猜谜、绘画。投壶陈温并不擅长,他只擅长自己那个时代的“套圈”,那个摊位,五花八门的奖品前都放着一只壶,若客官投中,便可获得对应的奖品,凌卿宁偏头问陈温“喜欢哪个?”,陈温环顾一周,指指某一方向,凌卿宁便在观众注视下,投壶两次后,将那只白瓷胖猫玩偶给陈温拿下了。
两人画团扇,凌卿宁雅正地在月白团扇上画了竹枝山鸟,侧头看云温羡画了什么,顿时难抑笑意,那是两根箭头,一条横杠,拼凑在一起倒像语塞的神情,凌卿宁在自己团扇上写下“若尔”两个字给云温羡看,陈温意会,将语塞的团扇举起,挡住凌卿宁的脸。
……
陈温转头就笑了。
两人继续逛,前面,一家酒楼窗口前排了许多人,闻名城内的画师正坐在窗前制作糖人。买到的客官手里的糖人栩栩如生,神态鲜活,听路人讲,画师能用糖人复刻出客人的模样,陈温依旧有兴趣,两人便排队等了。
陈温从腰间掏出钱袋,他刚来时并不懂古代的银钱交易,在去往金州路上的那几天多少懂一些了,对凌卿宁说道:“这次我来付。”
……
等待的过程,两人开始漫无目的东一句西一句地聊起来,虽注意到前面的人皆是成双成对,却没在意太多,佳节情人相伴同游,被新鲜事物吸引来这里再正常不过,而两人不知道的是,后面的人也都是情侣,排队的除了他们二人,都是双双有情人,这要算作巧合就有些勉强了。
两只糖人握在手里,陈温将凌卿宁那只分给他,随后指腹感觉到竹签上有凹陷,垂头一看,那是四个刻字:
琴瑟和鸣
就在陈温明白过来意思时,陪同在画师身旁的掌柜笑着对凌卿宁和陈温献上祝福,道:“二位客官,单看这样貌,便是珠连壁和,风姿相衬,果真是佳偶天成啊,祝二位白首相伴,长长久久。”
陈温跟凌卿宁相视一眼,凌卿宁抬手虚挡轻咳了一声,向老板解释:“我们……不是那种关系。”
说完,也挪开手指,看向自己那根竹签,果真也刻着四个字:
相濡以沫
掌柜眨眨眼,忙道:“啊,无妨,那便祝二位玉体常健,事业有成!说实话,这迎冬节气运好,祝愿灵,这糖人是专做给那些有情人的,哈哈哈。”
陈温顶着红到滴血的耳朵,向前一步走入凌卿宁的视野,将铜钱付给掌柜,随后牵着他的衣袖走了。这次牵他的衣袖,已是自然而然。
陈温一直在回想刚才的事,闷头走出去了好远,直到后面的凌卿宁笑着问他,声音放开道:“你要带我去哪里?”
陈温这才停下来,捏了捏耳垂。“刚才……不好意思,是我没提前问好。”
凌卿宁失笑道:“一桩小事,无需放在心上。天色不早了,去放灯吧。”
“嗯,好。”
两人在路边买了荷灯,将愿望写好,折进灯里,来到河边。
两只亮起的灯几乎同时被放上水面,在如绸的河上渐渐漂远。一阵风吹过,陈温那只灯的灯豆摇晃几下,灭了。
陈温趁它还没漂远,伸伸手还能够得到,几乎条件反射地跪地,伏身,身体探出河岸,伸手去勾那只灯。
凌卿宁见这揪心危险的一幕,忙揪住陈温后背的衣服,语气相比一贯的平静,多了起伏:
“不过是只灯,灭了便灭了,你刚才的举动很危险,知道吗?”
陈温由凌卿宁拽着将荷灯捞了上来,重新点燃,放回水里,看着它渐渐走远,说:“刚才的掌柜说了,今天许愿很灵,我为他许愿的那个人对我来说很重要,不仅弥补了我过去缺失的东西,还很懂我,”他停顿片刻,低头笑笑,“我喜欢他。”
凌卿宁微微一怔。
他当然看得出来,一直都看得出来。更何况陈温只要有一点表现,就会挂在猴屁股一样的耳朵上,脸上,一点也藏不住。
陈温侧过头来,眼低平静而认真:“而且,不管你关不关心他是谁,以后你总会知道他是谁。”
两人视线交汇。
凌卿宁瞥开目光,嘴角露出浅笑:“好。”
……
两只荷灯融入灯丛。
:再陈旧愿。愿阿灵康宁,岁岁无忧;
祈早日重逢,以慰平生所愿。
:凌卿宁 平安顺遂,身体快点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