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这个是我的。”一段安静后,应如观主动开了口。他把警徽拿起来,仔细看了看,再确认地重复:“这个是我的。”
“法医也需要佩戴警徽吗?”舒觉问。她看上去并不太相信应如观的说法——太迅速、太自然了,好像他根本不害怕这会让他与“编剧”牵扯在一起似的。
“平时戴工作证就好了,不过入职的时候有发过。”对方回答。姿态依然是坦坦荡荡,反而让人觉得,这条线索是个烟雾弹,他不会是那个背叛大家的人。
此刻,客厅内的气氛十分之诡异:大概任何人都没想到,第二条线索就这样被轻易地指认了。就像一碗猪油。乔木思索着,本以为要下锅热腾腾融化、爆炒火星飞溅了,结果却发现是冻回了冰箱,还是冷冰冰、凝固的一大碗,甚至泛着点不自然的光泽。
“呃……那就,结了?”祝时明看看四方,小心地提议。曲语冰敲敲手环,说:“没吧。不是还得和‘幕后’确认一下线索指向对象吗?”
在场没有哪个人,能光凭自己一张嘴就让其他所有人都相信自己。应如观自然也不例外,但信他的人并不少:毕竟年长成熟,给人可靠印象,也没做出任何可疑举动,实在让人难以怀疑。至少此间,似乎只有少数几个人比较赞同曲语冰的话。
“没必要吧。他都自己承认了,确认对象的机会还是留给其他含糊不清的线索更好。”姜满率先开口,她坐在舒觉对面的扶手椅上,后面趴着双胞胎,姐姐咬着嘴唇,弟弟一脸刚睡醒的茫然。
这确实是最合理的选择。就目前来说,舒觉也没有能反驳的证据,她在尝试最后一次努力:“这个警徽也挺重要的,还是多确认一下——”
“还是留到后面备用吧。一共只有三次机会,我们得好好把握。”苏彦劝道。他沉默至今,方才一直在盯着那枚警徽看,神色凝重,即使是在应如观认领这条线索后也是如此。
没有根据的怀疑毫无力量。她只能沉默,让曲语冰的提议落于空处。
他们没有对视,但心里都在想:这结束得也太容易了。
“那就是说,应哥也有可能是‘编剧’,这样吗?”邹玉衡在沙发背后,恍若无知无觉地开口。他似乎完全没感受到现场凝固的氛围。
“傻瓜!这时候说这个,你还没睡醒吗!”他姐姐急急开腔,往弟弟脑袋上切了一掌。邹玉衡“嗷”了一声,揉揉脑袋,“我只是说,有这个可能嘛……我又不是怀疑应哥。”
“没关系,玉衡说得也没有错。”应如观宽容地对邹摇光一笑,随后目光又落回众人之间,“虽然直接说自己不是挺牵强,但我的确与‘编剧’无关。之所以承认这条线索指向我,也只是不想浪费求证的机会,减少大家相互猜忌。”
一般人说这种话,不免带上几分冠冕堂皇的味道,但给他讲来,不知为何听着特别诚恳,让人难生不悦。看来,这条线索的推测,就到这里了。
“好吧,我还有一件事要说。”舒觉忽然开口,她从茶几上堆叠的几本书下面抽出那张旧报纸。乔木心头一跳,感到难以置信:她不会是要——
“第一条线索指向的,是我。”她干脆地道。
乔木几乎要控制不住站起身。他不清楚他们制定了什么计划,但肯定不包括这个。他当然相信舒觉。但其他人呢?
坐在众人中间的女孩点开手环,声音清晰:“‘幕后’。我是不是第一条线索的指向者?”
“三号响应。确认:第一条线索【七日教会剪报】的指向者为,演员舒觉。”
没有什么证明比这更有说服力了。一时间,演员们表情各异,其中心思乔木难以猜明,但他想绝大多数不会是正面的。这个时候承认,和应如观的即刻认领又是不一样的效果。
但若论光明正大,她还要胜了法医一筹:她给出了认证。但这也彻底钉死了她是“编剧”的可能性。
“那就请你解释一下吧。”姜满说,“你是七日教会的成员?但按你的年龄来说,那个时候你才——十四岁?这不可能吧。”
“还是说,你的年龄是骗人的?”她声音不大,但话语锋锐,直刺关键。乔木深深皱起眉头,如果有必要,他会站出来为舒觉辩护。
舒觉绝对、一定不可能是藏在背后,操纵他人生死的那个存在。
“确切来说,与七日教会有关的不是我,是我的姐姐。”舒觉毫无怯色,语调平稳有力。她说:“她是七日教会的受害者,也是警方的线人。”
“她叫什么名字?”
“恕我不能透露。姜小姐莫非是不太了解证人保护机制?这样重要的人物,就算是作为妹妹的我也不能随便和别人乱讲。”舒觉语调冷淡下去,显然不想多谈这个话题。
“她是受害者。”姜满沉吟着,“你的意思是——”
“——她死了。”这句话简单地落在地上,摔碎的一瞬间,冻结了所有质询。舒觉抬起眼睛,此刻她的瞳孔既黑又深,仿佛将所有光芒都吸摄进入,却毫无反射,如同漆黑寒冷的海底。
所有人都被她的神情震住了。那里没有眼泪,怅痛却刻入骨髓,想要呐喊出来的前提,是将自己血肉骨头剖开。没有人能演出这样的姿态。
那是一场没有止境的悼亡。
姜满看上去无话可说。半晌,她才开口:“我很抱歉。”
舒觉沉默地点点头。她说:“还有人有问题吗?”
一片沉默。女孩站起身:“那么,失陪。”
她走上楼。其余人也散的散,留的留,各做各事去了。乔木看到祝时明还坐在那里,便说:“你要是想关心她就去吧。”
对方愣了一下,随后勉强笑笑,“这种时候,还是让她独处比较好。”他看上去也很疲惫,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
按舒觉的性格来说,也许如此。乔木也不欲太插手他人间事,正要离开,便听到曲语冰说:“不过,如果是我的话,我会希望有人陪呢。”
祝时明摇摇头。这时候他反而分外肯定。一句话从他唇齿间漏出来,低如一声叹息,乔木没听清。
但那也不重要。他能做的,只是继续他们当初的安排,尝试找出一丝生机。
以及,解决他心中的困惑。
到底是什么,从他的生命中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