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珊是在半梦半醒时听到的手机铃声，暗箱组合一遍遍地唱着“我不是你的宿敌，遗憾是你的宿命”。那声音像一张渔网，把她从将醒未醒的混沌里像条鱼似地哗啦一声捞了起来。她睡眼朦胧地伸手去摸床头充着电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的依稀是个带着区号的座机号码。她划动屏幕接起了电话，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你好，请问是……”

“是容珊吗？我给你打了好几个电话，前边你都没接——我是辅导员，打电话找你是想让你来学院办公室一趟。”电话那头的女声说，“有件事必须得让你来确认一下，这事挺重要的，和你的毕业有关，最好你现在就能过来。”

“啊，我……我吗？”

辅导员的声音让容珊一下子清醒了过来，好像那张兜住她的渔网一猛子出了水，连一丝一毫的睡意也没剩下。她一个鲤鱼打挺掀开被子坐起身来，听见电话那头的辅导员继续说：“是的，你现在在学校吗？在的话就赶紧来学院办公室吧，这事跟毕业有关，还是重视一下好。”

“我在学校，现在在住处，那我这就过去。”容珊这会还是一头雾水，但听辅导员说到毕业，还是赶紧下了床胡乱从衣柜里翻出一条能穿出门的裙子套上，一手拿着手机听着电话里声音的同时，另一只手在床头柜上摸索了一阵，抓住了头天晚上解下来的皮筋，“我……我马上就到，就一会儿。”

挂断电话时，容珊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面显示的时间是早上八点，壁纸依旧是燕长离与自己在衍天宗饮马川的芦苇荡里的截图，只是跳出了一连串通知消息，显示的是五六个未接电话，都是方才那个带着区号的座机号码。

她定睛看去，这才想起来它是学院办公室的电话，这串数字就挂在学院大楼的公示栏里。

“你要出去吗，容珊？”

这边容珊正拿出赶早八的速度收拾着自己，她已经来到了梳妆台边上，抓起梳子三两下便梳好了一个简单的马尾。就在她拿过挂在衣架上的挎包时，方瑾的声音也从身后传来——方瑾就在另一张床上躺着，这番动静自然足够把她也折腾醒了。

“是，刚才辅导员给我打电话，让我去学院办公室一趟，说是跟毕业有关的事，得我本人去确认。”容珊边说边把手机、钥匙和耳机之类的随身物品往挎包里塞，“虽然我也不知道有什么这么重要，答辩都过了，我的论文还得了优秀，总不能是它出了问题吧……”

正像她所说的那样，现在已经是六月初，论文答辩结束也有一个多星期了，她的论文还拿了个优秀。接下来的拍毕业照和等着毕业典礼过后办理离校手续，找到了工作的签三方协议，像她这样考上了研究生的把档案之类的事跟学校交代清楚，顺便再把不方便带的行李打包寄回去，这些都做完了，也就到了跟学校说再见的时候。她看过自己的成绩和学分，这是肯定没问题的，又有什么非得让自己跑一趟学院办公室的呢？

把收拾好的挎包暂时放在床上，容珊走出卧室朝卫生间去了。走进客厅里时，方瑾在身后对她说：“要我和你一块去吗，容珊？虽然咱们不是一个专业，但……一块去也好，正好出去把早饭吃了。”

容珊愣了一下，忽然想起了些什么，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像梳头时不小心扯痛了头皮似地让她心头一紧。她站在客厅里想了想，这才对方瑾说：“好，那我们一起去吧，人社学院离这儿也不是很远，我洗个脸就出发。”

她走进洗手间里掩上门，方瑾听到了拧开水龙头的声音。

辅导员办公的地方在学院办公室一楼，这地方容珊说不上熟悉，却也不算陌生。至少大二下学期来这儿交过外宿申请表。除了历史专业，人类学和社会学专业的辅导员也在这里办公，但容珊走进学院办公室的时候他们都没在，只有历史专业的辅导员坐在办公桌后，越过桌上的电脑屏幕和绿萝盆栽看着走进来的她。

历史专业的辅导员是个看上去也就比学生大那么一轮的女老师，长了张有些婴儿肥的圆脸，齐肩的头发在脑后扎了个刷把。学生们都叫她周老师，或者周姐。与周老师四目相对时，容珊在对方的目光中读出了某种寓意不祥的严肃——她只有在马上就要在班会课上对全班大发雷霆的高中班主任眼里看到过这样的严肃与静默。

往往看见这样神情的班主任时，这堂班会课或者班主任的语文课也跟全班的批判大会没差了。她还记得高中班主任的模样，是个比学生还矮上一截的女子，但比她还矮上一头的身高，数落起学生来能从教室后边掉了张纸屑说到晚自习铃声响时有人晚到了一分钟，并且整整一节课不喝一口水。

容珊来到周老师办公桌前，后者便示意她把边上的椅子拖过来坐着。一时间她们谁都没有先开口，方瑾在门外等着，也只能看见容珊坐在椅子上的背影，和她对面坐着的周老师。但即便如此，方瑾也察觉出了这两个人之间气氛实在不对，看来周老师一早把容珊叫来院办，还真不是为的什么好事。

不长不短却足以令人在几近窒息的压抑里方寸大乱的静默过后，还是周老师先开了口。“是这样的，容珊，今天叫你过来是因为你的论文。”她对容珊说，“学院这边接到反映，说这篇论文可能有问题，是你洗了别人的稿子写的。今天让你过来，也是想向你确认一下——作为你们历史系的辅导员，你是什么样的学生我也清楚，可我也得对学院负责，这才叫你来确认的。放心，如果确实没问题，你的优秀论文和毕业都不会受到任何影响。”

这倒是对容珊来说有些出乎意料了，她原以为最不可能出问题的就是论文，不曾想周老师一开口提到的就是它。更匪夷所思的是，洗稿这两个字和她本就八竿子打不着，可现在却跟她扯上了关系。

为这篇论文，且不说她熬过几个通宵，也不说图书馆里的地方志都快被她翻了个遍、资料室的管理员都记住了她，还有电脑里那些民国报纸和杂志上的文章图片，更是不知道下载收集了多少。甚至为了一处碑刻，她从学校转了三趟公交车，跨越整个城市去了郊区，晕车、中暑和蚊叮虫咬的苦头吃了个遍。无论怎么看，这些都跟抄袭和洗稿毫无关系，要真是那样，她在住处吹着空调敲敲键盘就行，根本不必付出因为中暑和晕车在床上躺整整一天、胳膊和腿被小黑蚊叮咬的地方还成了皮炎奇痒难耐这样的代价。

“我的论文一开始就没问题，而且历史专业所有人的毕业论文都交给过外审专家审核，这里边不可能没有我的。”容珊自然是一副不卑不亢的态度，“如果我真的洗稿或者说抄了别人的，那连外审这一环都到不了，光是院长这关就过不去，更别说外审、学院审核还有答辩了——我现在就可以让它再过一次查重，要不您借我用一小会电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