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燕,我、我也不是这意思,你想想,这天天睡一个被窝里的两口子还有找别人的,何况你们一年到头见不着几次面呢,是吧?”眼见自己又一次因为不占理落了下风,大妈立刻收回了盯着燕长离的目光,“没有就好,也不是每个女孩子都那样,小姑娘看照片就是个知书达理的,也守规矩,一看就不会干那种事,你别往心里去,就当我没说……”
——有这闲工夫怎么不看看自己家里呢?
燕长离默不作声地斜了那人一眼,戴上耳机点开了音乐播放器。顾念着同事一场,他还是没把这句比会心的祭血关山更能给对方一记痛击的话说出来,也就看着这能当自己母亲的大妈在一脸吃了瘪无可奈何的难看表情里走开了。这人没半点边界感,他进单位的第一天就知道,否则也不会在他来到这里的第一个星期一就把和工作完全没关系的活,也就是替自己去广电营业厅排队交给他,当然,也包括了交电视费。
他和容珊认识的时间不算太久,可也有小半年,虽说一年到头是见不着几面,但他确实了解容珊。她但凡和那些事搭上一点边,也不会跟自己成为情缘了。至少他们与李阁在运动场不期而遇时,容珊一整天的好心情是实打实地几乎半点也没剩下,他在她眼里看到的、对李阁的厌烦和疏远更是发自真心。至于那些恨不得把包括亲爹在内的本国男人都踩进烂泥里的话,连一个标点符号也没从她口中说出来过。
就算这年头人人都有两副面孔,他也能分辨得出是本就如此还是人前人后。他或许不一定分得清别人,但那可是容珊。
耳机里的音乐总算把那些越发让人听不下去的议论与自己分隔开来,燕长离重新拿起了笔,习题也翻到了下一页。
这个六月的天气确实好得出奇,也比任何时候都要炎热。校园里多得是高大的树木,一入夏四处都是仿佛永无休止的蝉鸣,听着倒好像大地在太阳底下像块铁板上的肉似地烤得滋滋作响。但就是这样炎热的天气,学校里还是到处可见拍毕业照的男生女生。院系班级的大合照虽然整齐,却又太过千篇一律,找到自己还得费一番功夫。倒不如叫上平时玩得好的朋友,穿上平日里不太敢穿的衣服,或是租更加精致好看的学士服,在学校各处随心所欲拍上几张,这可比大合照有意思多了。只有一点让人颇有微词,那就是天气实在太热,即使在树荫底下,化上去的妆也坚持不了多久。
容珊自然是也要和方瑾拍上一回的,当然,她可不拍学院租来的单调还时不时从领口袖口冒出线头来的学士服,而是在网上买了线下流行的国风毕业服。样子依旧是学士服的样,但比学院租来的崭新平整得多,领子上的花纹也是更加古风的云纹,还配了汉服的云肩,工科是黄色,文科则是粉色。容珊恰好有一件大二时买的水粉色明制立领上衣,穿在学士服里再配上长裙更合适。
两个人的发型也是参考了网上照相馆宣传图的式样。容珊留着长发,做起发型来式样能多一些,方瑾便帮她梳了个古风十足的堕马髻,插上跨年时的银红蝴蝶发簪,又添了几朵同色的小花头饰。至于自己,方瑾选择了利落的高马尾,加上一条黑金花纹的发带。她的头发只留到堪堪过肩,要像容珊那样做出发髻造型来得用上假发包和发片,那却又不太像平日里的风格了。反倒是这利落飒爽的高马尾于她更加合适,还多了几分仗剑江湖的女侠气概。
她们选了一个晴朗一如既往的下午,时间是临近五点的时候。这会儿的天气虽说也还热得厉害,踏出房门便是滚滚热浪扑面而来,但总归比两三点时好受些。夏天天黑得晚,这会还没到日落时分,光线还能比更早时柔和些——否则人睁不开眼不说,拍出来的照片也会因为过曝成了白茫茫一片,调色也调不回来,这照片也就白拍了。
动漫社里有擅长摄影的学妹,是艺术学院大二的,为了作业和课程买了自己的相机。方瑾早就发过消息叫了她来,第一个地方就是学校的大礼堂前。调相机参数得一小会,容珊便拿了自己的手机切成前置镜头,和方瑾凑在了一块。
“我们先拍一张吧,趁现在妆都还在。”她对方瑾说,“来,就这么拍吧——”
临近五点的天色依旧明亮,光线却已没了正午时分的刺眼,随着黄昏的临近,四下里的一切都渐渐披上了柔和的金。此刻她们就在大礼堂外的花坛边上,身旁便是古色古香的大礼堂。在四周一众充满现代气息的大楼中间,它没有锃亮的镀膜玻璃,也没有棱角锐利的钢筋结构,连外墙都还保留着古朴的淡黄色,好像被匆匆而去的时光忘在了原地。每个学生在入学时都会从校领导的讲座里听到它的来历,它是梁思成与林徽因夫妇的手笔,仿佛古画里的亭台楼阁般的飞檐和礼堂里的藻井正是出自他们之手。
镜头里的容珊与方瑾都披上了一层暖色的柔光,身后的大礼堂同样如此。每个与告别为伴的黄昏都会笼罩着这样一层光晕,仿佛青春岁月最后的回望。接着便是落日西沉,夜幕降临,夜晚过去之后,又是新的一天和一段全新的路。
随着手机快门的声响,两个人的面影也就定格在了屏幕里。梳着堕马髻的容珊依然笑得温柔恬静,发上的银红蝴蝶振翅欲飞,让她如同此时开遍了校园的淡粉紫荆花般静默而柔婉。她身旁的方瑾束着高马尾,眉目间的飒爽仿若剑鞘中一闪而过的剑锋寒芒。社团里的学弟学妹们说她们一刚一柔、一动一静,便是这样一番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