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听不到他的回答,她的手臂将他抱得更紧了一些,泪水漫过眼底,从纤长的睫毛上滑落。接着他又听到她颤抖如同大风中的树木般的声音,她用这样的声音又问了一遍:“你相信我吗?”
“什……什么,相信你什么?”
梦中的燕长离有些不明所以——这个梦里的容珊什么也没对他说,他不知道在她身上到底发生了些什么,他见到她时,她便只是在黑暗里哭泣。现下她忽然这般没头没尾地问了自己一句,他确实不知道应当如何作答。
但这五个字却又让他想起了另一件事,他想到了和谢鸣锋的两个亲友一起吃鸡的时候,五个人各显神通地赶路,谢鸣锋绘声绘色讲着自己在一之窟遇到的鬼网三。那个鬼网三里,一个因为师娘毫无根据的怀疑与嫉恨被逼上绝路的女徒弟的灵魂带着不甘与绝望,在游戏里四处徘徊游荡,那无法被任何人拍下和分配、也没用名字的奇怪掉落,便是她唯一的遗言。
现实里那个他们不知姓甚名谁的女孩从高楼一跃而下,挣脱了以无数人的恶意编织而成、又由本应以善意和亲密相待的人亲手套在她颈上的绞索。但她的绝望却让她如流传多年的十六夜红月般继续在大唐江湖里游荡着,向每一个与自己相遇的人发问:“你相信我吗?”
她一遍遍地问着这个问题,即使那个在她身陷流沙般的恶意中时毫不犹豫地撒手而去的人或许早已不在这片江湖,她也得不到任何人的回答。可她还是会问,因为她什么也没做,她唯一做了的,就是在师徒界面里选择了一个能教气纯的浩气道长做师父,还加入了对方的师门。那个师门里有师父和师兄师姐,还有师娘,如果非要说她还做了什么,那也只是和师兄师姐们一样,从师父那里学会了气纯的手法和循环。
可除此之外呢?
这让燕长离即使在梦中也浑身一阵发凉——他没法不去想容珊身上是不是也发生了类似的事,否则连他也没见过她哭泣的容珊,又何以在他怀中流着泪问他同样的问题呢?但无论如何,他都不该在这时弃她而去,更不该让她也像那个咩萝一样得不到答案。
“我相信你,小蝴蝶,我当然相信你。”他说,“别哭了,我怎么会不信你呢?别怕,我在这儿,有什么事就慢慢和我说吧,我在呢,我听你说。”
然而随之而来的不是她的回答,而是他的怀抱在一声更加凄厉的哭喊里陡然落了空——他们深处其中的黑暗里突然响起了无数个尖锐且恶毒刻薄到了极点的声音,那些声音有男有女,不住地吐出鬼蜮毒液一样的词句来。它们转眼便化作无数只白森森的鬼手,抓住容珊的衣裙和长发便将她拖进了黑暗的更深处。
转眼他的怀中便已空无一人。
燕长离记得梦中的自己大喊了一声容珊的名字,接着便在凌晨的黑暗里睁开了眼。夏日黑夜短暂,黎明时也不过五点左右光景,现下正是日出前最黑暗的时候,但他在这时醒了过来。
空调的冷气吹在身上,被冷汗浸透了衣衫的后背传来一阵冰凉。燕长离定定地对着眼前的黑暗出了一小会神,忽然又拿过了床头的手机,解锁打开了聊天界面。
置顶的聊天窗口依旧是容珊的,最后互发的消息是她下午时分给他发的修好了图的毕业照,和自己回复的一句“这颜色真适合你”。他点开键盘,又切到了发起语音通话的界面,但他最终还是一个字没打出来,语音也没拨出去。
他记得容珊的手机设了定时的勿扰模式,过了十二点便会把一切通知都静音,锁了屏便不会有半点铃声和振动。她确实是个夜猫子,但再怎么能熬,这会儿也总该睡了。就算现在给她发消息和打语音电话,得到她回应的可能也微乎其微。也许她这会儿确实睡得正香呢?
他又点进了容珊的空间,她的空间倒还是老样子,最新的一条动态是和方瑾一起拍的毕业照,用九张照片凑了个九宫格,至少他是没看出什么太不对劲的。
燕长离最终还是放弃了给容珊发消息或是打电话的念头,哪怕他已经连通讯录里她的手机号也翻了出来——他记得她说过,她把他的号码放进了特别收藏里,即使过了十二点打她的电话,她也能听到铃声。他又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钟,闹钟设置的时间是六点半,现在少说还有两个小时。
可他却半点睡意也没有了,又一次躺在了床上的他无论如何也睡不着,即使他拼了命地闭着眼睛一边数羊一边告诉自己,也许睡着之后还能再做一次那个梦,并且找到被那些白森森的鬼手拖进了不知何处的黑暗里的容珊。
六月的夜晚从来不会太长,但对有的人而言,太阳升起时却恍如过去了几个世纪。
闹钟终于在设定好的时间响起,燕长离像平时一样划动屏幕关掉了响铃,晃了晃因为醒了睡睡了醒而有些发晕的脑袋,换了上班穿的衣服就进了卫生间。今天依旧是工作日,他总得上班去。只是在出门之前,他给容珊打了个语音电话,没有回应之后又添了句“毕业的事怎么样,还好吧”的留言。也许是这会儿实在太早,对不需要投简历签协议的容珊来说,这段毕业之前的闲散时候没什么非要早起的理由,他的留言同样也没得到她的回复。
这种情形在他们之间平常得很,燕长离当然知道容珊起床之后必定会看到他的来电和消息,也一定会回复,可这一回他却坐立不安起来。他总是想起梦中在自己怀里哀哀哭泣的她,无边无际的黑暗中,她流着泪问他:你相信我吗?
梦固然是梦,但有些时候梦中出现的人和事并不是无凭无据。她身上必定发生了什么,只是现在他还没得到她的半点回应,也就无从得知了。然而而十多年来几乎没做过什么噩梦的他,这回实打实地做了个让自己心有余悸的噩梦,还和容珊有关,实在由不得他不一直绕着这些猜想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