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珊挂断了语音电话，这会儿她在床边上坐着，手机还是在床头柜上充着电。她望着对面的另一张床和窗台，眼前的景象忽然又在水雾里模糊起来。可就在片刻之前，她刚刚用力抹去了眼角的泪水。

这世上无妄之灾何其多。就像谢鸣锋说的那样，有人只是在百来人的帮会群里发了个表情包就成了人前人后的海鳗头牌，还有人攒了许久的生活费和零花钱买了条心心念念许久的新裙子，就多了个手眼通天挥金如土的金主干爹。她固然是从小就不屑卷进这些无聊的争斗，但她并非一无所知。然而有些事情并不是敬而远之就与自己无关的，它们会自己找上门来，尽管大部分时候你什么也没做。

她甚至在从寝室搬出来之前就没在意过那些把自己和刘璐璐明里暗里比着的评价，也从没争过任何人的东西，当然也包括刘璐璐的。她们要当班干部就让她们去，社联和学生会的职位更是从没和她们抢过半个，这回的评优如果不是刘璐璐提起，她甚至还没想到报名。更不必说男生了，这女神学霸本就是个虚名，学校里比她出众的女生多的是，她又能真的争什么？

可那些唾骂着“杯子”、“easy girl”、“马桶”的人们，却都是指名道姓的——他们咬牙切齿点着的，都是“容珊”这个名字。

不敢关闭哪怕一秒钟的勿扰模式下，电话是少了许多，但验证码和满是脏字的短信不减反增，红点上的数字一直在99+，半点也没少过。不管发送之人是谁，目的都明显得很，他们要让这些源源不断的消息变成千万片雪花，它们会掀起一场雪崩，埋葬她的一切之后再用那些臭不可闻的词句刻成她的墓志铭。当然，一切并不会到此为止，他们需要的时候，她的名字又会像尸首一样被挖出来，当一回顺治帝面前已经死去许久的多尔衮。

她已经联系过派出所和辅导员周老师，跟民警约好了第二天带着材料去受案大厅，也跟周老师交代了一下。无论如何，至少那个发小红书的还是国内IP，浏览量和评论数也十分可观，多少能吃个行政处罚。可今天还没到结束的时候，除了打开勿扰模式和加装了又专门拦截功能的手机管家，并且设置上了短信和电话的智能拦截，她能做的也就只有等着明天了。

然而她却连下一秒发生的也无从把握。

“容珊，你……你没事吧？”

方瑾的声音从卧室门外传来，坐在床沿上的容珊抬起头，门口站着的是已经换过了睡衣的方瑾。她的发梢上沾着些许水珠，是刚洗过澡不久，随着她的走近，温热的水汽混杂着沐浴露的花香扑面而来。见容珊愣愣地抬头望着自己，方瑾连忙又补了一句：“我是说……我洗过澡了，你要现在去吗？”

“啊？好，我、我现在去……”

容珊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着的白日里的裙子，几乎停止运转的脑子这才总算有了些更实在的反应——她意识到了另一件事，那就是自己直到现在也没洗漱过，更没换过衣裳。

但现下最该做的，就是洗个痛快的热水澡，然后把这些事暂且抛到一边，钻进被窝里睡上一觉。至少在明天到派出所把这一切讲给办案民警之前，这能让她暂且有几个小时的工夫稍作喘息。

她重新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站起身打开衣柜拿了睡衣便往外走。忽然她停下了脚步，回过头来对方瑾说：“对了，明天早上能陪我去趟派出所吗？这事……我已经报警了。”

“行，你一个人去我也不放心。”方瑾不假思索地答道，“明天早上我和你一块去，今天就先洗个澡歇着吧。”

关上门之后，卫生间里只剩下了排风扇的嗡嗡声。容珊把换下来的衣服一股脑扔进洗漱台下的桶里，用发簪盘好了头发，接着伸手拿下了墙上挂着的花洒并且打开了龙头。

温热的水流冲刷着身体，四下渐渐弥漫起了水雾，身上的沐浴露泡沫随着水流涌向排水口。容珊的呼吸里尽是交融着水汽的花香，那是她平日里最喜爱的玫瑰香氛气味。现在除了她自己，这方小小的天地间就只剩下了哗哗的水声。她机械地在花洒洗刷着身体，像是音乐盒里上了发条的芭蕾小人，只是那只拧发条的手把它拧到了最紧。

大约古早言情剧里那些或失了清白之身、或受了别的羞辱的女主人公，在水流底下或是浴缸里不管不顾地搓洗自己身体时，也是这般心境了。在走进卫生间之前，她就连衣衫也没沾上半点脏污，可现在她只觉得被人浑身上下扔满了死鱼烂虾甚至死老鼠，还兜头泼了一大桶混着垃圾的粪水。现在她的呼吸里尽是自己身上沐浴露的玫瑰花香，可她却只觉得自己臭不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