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水依旧源源不断地从花洒里涌出，流过她渐渐因为水流的温度开始泛红的身躯。她身上的泡沫早已洗净了，但她停不下任何一个动作，无论是往身上浇水，还是用浴花擦洗全身上下。她要把那些腐臭肮脏的东西统统从身上冲洗干净，可她看不见它们。

容珊抬头看向洗漱台上挂着的镜子，早已被雾气模糊的镜面上映着自己模糊不清的身影。忽然她握着花洒蹲下身去，脸埋在臂弯里呜呜地哭出了声。

泪水与身上的水珠流淌在一起，呜咽与抽泣也融进了哗哗的水声。容珊蹲在瓷砖地上，肩膀在哭泣中抽搐了许久，接着便是一声哀恸的哭喊，在并不宽敞的四角天地里碰撞起涟漪般的回音。

方瑾刚准备敲响卫生间的门，那扇门却吱呀一声从里边打开了，门背后站着已经穿上了睡裙的容珊。她的长发还用簪子盘在耐候，鬓边的碎发沾了水，丝丝缕缕地贴在耳畔，她依旧穿着浅蓝色的短袖睡裙，带着温热与水汽的花香随着她打开门的动作扑面而来。但她的双眼却是红肿的。她走出卫生间时，方瑾在她眼底看见了泪光，面颊上也尽是一道道泪痕。

“你真不要紧吗，容珊？”方瑾关切地抓住了容珊的手，她是见容珊洗得比平时久了不少，又听到了后者的哭声才赶来的，“明天还得去派出所呢，还是早点睡吧，这事就先别想了——现在想再多也没用，对吧？”

容珊没有说话，只是用通红的眼睛望着方瑾表示了认同。她一言不发地朝卧室的方向走去，只是不见了往日的轻松，背影看上去也像个快没了电的机器人，每一步都走得机械而虚浮。

收到容珊发来的消息时已是下班时分，在地铁站台上边看手机边等车的燕长离听见了特别关心的提示音，容珊的消息也跳了出来。她发来了一张立案告知书的照片，盖着派出所的公章。

“派出所立案了，应该也就这段时间的事。”她在消息里说。

燕长离本来想也用消息回复过去，字刚打出来却又连着点了好几下退格。他戴上耳机，在聊天框里拨了个语音电话。

几秒钟之后语音就接通了。耳机里传来的是一阵街道上的喧嚣，想来容珊这会儿也是在回住处或是去别的什么地方的路上。车水马龙的喧嚷里，他听见容珊对自己说：“派出所说这个帖子的转发和浏览量都能立案，所以就给了我这个，那人应该能找得到。帖子显示的IP是广东的，应该没问题。现在派出所也下班了，我和方瑾正在回学校呢……”

“嗯，那就好，起码让人把帖子删了，再给你道个歉——可别为这事影响了毕业什么的。”燕长离这才稍稍放心了些许，虽然不太多，但这确实是个好点儿的消息，“有事记得和我说一声，也多跟方瑾商量，实在不行就去找辅导员。我也是实在请不到假，不然现在我就买机票去……”

“没事，我……我这边能应付，真的。”

容珊的声音与街道的喧嚣一起从耳机里传来，这时燕长离也听到了地铁进站的播报，在到站的响铃声里，白色的地铁列车在站台前停下，隔离门在他眼前打开了。下车的人们鱼贯而出，他也随着上车的人群进了车厢里，座位是早就没了，但好在还有一处扶手边上能落脚。

“总之记得有什么和我说一声——我这边车来了，你们也快回去吧，路上当心点。”

容珊轻轻应了一声便在那头挂断了语音，盲音响了两声，便被地铁隧道里的轰鸣淹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