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地窗边有扇小门，直通外面的沙滩。江彻刚跑出去，天空又亮起一阵烟花。烟花节节攀升，鹅黄里蹦出橙黄，橙黄里蹦出朱红，朱红里蹦出绛紫，绛紫里蹦出宝蓝，最后宝蓝里跌落瓷白，像点点碎银，没入大海。

“彻哥，好不好看？”

“好看。”

五彩斑斓的光投射在江彻的眼眸中，将那双一向深不见底的眼眸从海底托举到海面上。此刻，岿然不动的冰山好似开始融化、崩裂，而后瓦解、跌落，没入包容的海，成为广阔无垠中数以万计而又独特的一份子，温柔地流向远方……

白灏看得出神，眼角微润。

“不过我有个问题。”江彻回头。

“你说。”

“A市不是禁燃烟花爆竹吗？你这么大阵仗，不怕把警察引过来？”江彻一本正经道。

白灏哑然失笑：“你这么着急跑出来，看得这么认真，脑袋里就在想这些？”

“那我应该想些什么？”江彻回过身去，“不过这烟花是真好看，禁燃之后，我还从没看过这么好看的烟花。”

白灏凑近江彻，把人从背后带进怀里，抵着对方的头发深吸一口：“这里是郊外，三面都是海，可以放烟花。今晚，你只管享受，别的什么都不用在意。”

江彻点点头，任由白灏的体温顺着后背渗透到他身上。

烟花以一场最为盛大的绽放宣告了它的落幕，当最后一阵光亮在夜空中消散而去，白灏牵起江彻的手，把人领回房间。

“彻哥，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我去换件衣服。”

江彻想到白灏的后背替他挡下了不少寒风，有些过意不去：“你快去吧，别感冒了。”

目送白灏离开后，江彻在原地等了片刻，感到无聊，正欲出门看看，灯却突然熄灭了。他下意识去找白灏，层层叠叠的烛光却从黑暗中生长出来，而最大最明亮的一盏来自正前方——白灏竟是换了套礼服，捧着耀眼的烛火，笑着向他走来。

烛光下，白灏本就温柔到要淌水的眸子水光潋滟，洁白的礼服上掐着碎钻和金色羽毛，其中靠近心脏的一簇还染着火焰色，明媚又耀眼。

如果是韩志高穿成这样站在他面前，一定会招来他的无情嘲笑的，但此时面对的是白灏，他只感受到无与伦比的庄重，以及紧张。

在耳膜传来的鼓声中，白灏向他伸出手。

“什么意思？”江彻哑声道。

“把你交给我。”

“啊？”

白灏扑哧一笑：“我是说你的手。”

“哦哦。”江彻满脸通红，心道还好现在光线暗，不然他可真是没脸见人。

“你要带我去哪儿？为什么灯突然坏了？”江彻小心翼翼地跟在白灏后面，生怕一个不留神踩到白灏锃亮的皮鞋。

白灏只是攥紧了他的手，没有立刻回答。

房间侧面还藏着一扇门，门上雕着精美繁复的花纹，江彻很纳闷，一开始怎么没有发现它。白灏径直走到门前，把蜡烛放到一边，自己却单手蒙住了江彻的眼睛。

“闭眼。”

温润低沉的嗓音萦绕耳畔，鬼使神差地，江彻没有质问也没有反抗，乖乖照做。

白灏轻轻拉过江彻的右手，放在微凉的铜制门把手上：“打开看看。”

江彻犹豫片刻，轻轻一拧——

海水的咸香，还有植被和香薰的气息扑面而来。

眼前的手缓缓落下，江彻慢慢睁开眼睛以适应骤然增亮的光线，等他看清的那刻，大脑瞬间陷入空白。

前方的白色帷幔里簇拥着香薰、鲜花还有热带植物，各色层叠间交织着明亮的小灯，而视线的中心，是三幅画——白灏的画。

其中一副他知道的，是《暖》，来自白色的暖，也是他人生中第一次成为模特的《暖》。但最让他震惊的是另外两幅，上面的人影显然也是他，一幅是橙色的，明明该是温暖的色调却让他觉得孤单，另一幅花里胡哨的，他瞥一眼便感应到了什么，于是不敢再看。

“这些……这些……”江彻僵在原地不知所措。

“这些是我为你作的画，”白灏包裹住江彻微微颤抖的手，引着他向前走，“我知道你有很多疑问。放心，我会向你解释清楚的。”

江彻像个牵线木偶，被白灏提到帷幔中心，再回过神来，已经和白灏面对面了。

“这副彩色的画叫做《那个人》，是我认识你不久后画的。那时的你让我感到困惑，我从没见过像你这样如此矛盾又如此丰富的人，所以画中呈现的色彩和线条也是复杂多变的，”白灏轻笑一声，“这副以橙色为主基调的画叫《风起时》。还记得那天韩志高在球场刁难我吗？你就像天神一样降临，拯救了狼狈的我，让我更加认定了，坚硬只是你的外壳，其实，你是个很温柔的人。”

温柔？

这个词是用来形容他的吗？

要不是手中传来真实的触感，江彻差点以为眼前的白灏是幻觉。

“也许你会觉得唐突，但我还是想告诉你，从我第一次见你，就被你吸引了，”白灏托住江彻的手，望向他的眼眸，“一开始我也只是好奇，觉得你和我遇到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但慢慢的，我发现自己忍不住想要靠近你，想要亲近你，想要留住与你有关的一切。我恨不能时时刻刻见到你——”

江彻头晕目眩，几乎站不稳。

“——你的开心让我感到幸福，你的痛苦让我感到心碎，我从来没有为一个人这样感同身受过。我不想看到你受伤，我希望你可以一直幸福。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自己可以成为为你遮风挡雨的人。”

“你、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告诉你，我喜欢你。这次不是玩笑。我想跟你在一起。”

江彻瞳孔一震，猛地收回手。

“你别害怕。我很抱歉，之前一直没能跟你说实话，”白灏轻轻用力，把江彻的手挽留在手心里，“我知道，你也许没经历过这种情感，所以一时之间难以接受，但是我可以等。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能给我们一个机会。只是尝试一下，万一合适呢？”

江彻握紧拳，试图挣脱白灏的手。

“不要这么快就给出答案，不要这么快就拒绝我。虽然你总是不肯说，但我能感觉到，其实你也喜欢我。多听听自己心里的声音好吗？给我，给自己多一些机会，好吗？”

江彻被迫深深望进白灏的眼眸，他从来没有见过一双眸子可以干净到这种地步，就像无知的婴儿，真挚、残酷，带着热烈的乞求，卑微的控诉，明知前方是火坑，却义无反顾地跳了下去，好像那火会为了他而熄灭似的。多么可笑，多么自大，多么……令人生畏。

江彻颤抖了。

“不要这样，你这样会让我心疼的，”白灏捧住江彻的脸，眼中盛满不加掩饰的爱意，“回应我，好吗？不要再克制了，不要再逃避了，让你的心来替你做出选择吧。”

白灏垂下眼眸，眼睫在明亮处投下暗影，模糊了炙热的锋芒，徒增伤感的暧昧气息。

江彻尚未来得及反应，唇瓣便接触到一个温热的物体，接着，唇齿被打开，熟悉的气息涌进来，麻木了他的神经，控制了他的身体。腰后有手在托举，让他们贴得更近。脑后有手在缠绵，让他们彼此不分。

记忆的洪流冲泻而下，冲毁了他精心铸造的高墙。那些无所适从的陌生的不安，那些自欺欺人的拙劣的谎话，那些身不由己的隐秘的渴望，就像一根根稻草压在他的身上。他胆战心惊，他如梦初醒，他不得不直面一些真相。

他渐渐喘不过气了。

“不，不……”

江彻挣扎着跟白灏分开，两人口中的热气尚氤氲在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