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云翻墨,狂风怒号。雪下得更重了。
温明薏站在原地没动,只用手背拭去了脸上飞溅的血,留下一道鲜红的痕迹。
粘稠血色自她手中剑尖纷纷滴落,白雪沾红,像落了一地的梅花。
她抬眼,“是你自己动手,还是我来?”
黎子未一时凝噎,“苡素......”
他还想说些什么,可温明薏显然没有足够的耐心听完他的话。
一道白光闪过,她衣袂飞扬,顷刻间掠过他身侧。
一刃冰凉利落地刺入他皮肉,他愣了一瞬,体内猛地涌起一阵钻心的疼痛。
痛觉时刻敲打着头颅,额上霎时冷汗涔涔。被冬风一吹,一片冰冷。
黎子未死死捂住腰间伤口,鲜血自他指缝间流淌而出,怎么也止不住。
可不知为何,他却不觉疼痛难忍。心中只觉庆幸,掺杂着一丝并不明显的欣喜。
——她没有对他下死手。
“昱王已死,你带着他的尸身回去,便可向皇帝交差了。”
温明薏眼神平淡,“淑妃执行完程召嵩的指令,从宫中逃出,藏身于昱王府。今日昱王被杀,淑妃见府中群龙无首,于惊慌之下纵火自尽。”
黎子未明白她的意思了。
无论程宁究竟是不是遵从程召嵩的指示进行了刺杀,无论她是否真的死在了昱王府,他都必须要说是。这样昱王的死才会显得顺理成章,接下来他便能配合赵千澜,将以昱王为首的造反派彻底拔除。
这样一来,不仅使他在皇帝这边立了功,程宁亦可从此脱身。一举两得。
他腰间的这一剑,既是昱王之死的有力证词,也是她首次显型、却手下留情的愤怒。
他甘之如饴。
温明薏道:“我无心参与皇权纷争,只想保下昔日挚友。若你执意阻拦,我照杀不误。”
黎子未与她对视。她眸中有恨意,有怒意,却唯独不见胆怯。
她撇开眼神,收剑入鞘。
“从今往后,你我两不相欠了。”
长风倒挂,乌云微微散开,筛下几缕金光。日色映白雪,雪光反射入黎子未的眼中,将他的眼刺得生痛。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了。
天地忽然间颠倒了过来。
他的脸触到一片松软而冰凉的雪,寒凉丝丝沁入他身躯,唯有从掌心处汩汩流出的血尚为温热。
漫天飞雪,她的身影渐渐缩小,没入无穷无尽的雪色。长剑一路滴血,像一条绵延的红线。这头紧紧系着他,那头系着背叛、欺骗,血海深仇。
不久,血滴尽了,她走过的地方又归为纯白。像是她俯身解开了缠绕的线,脚步坚定地离他远去。
她是个从不会回头的人。
—
一切都依照温明薏的意愿进行着。
半月前,昱王府突发大火,将府中物什烧了个精光。火势蔓延太大,众人救火时发现提桶泼水的法子根本扑不灭,只得待它静静烧光。
大火烧尽后,官差纷纷进府搜寻,却只找出一具已经烧得面目全非的女尸。
经仵作查看,死者年纪大约二十六岁左右,左侧小腿处曾断过,身长亦对得上,正是失踪的淑妃。
与此同时,清平欲进昱王府而不得,匆忙赶至康乐园时,找到了已经头身分离的昱王,以及倒在一片积雪中、意识已经不甚清醒的黎子未。
程家全族大大小小二三十人,皆于午时被斩首示众。尽管程召嵩处刑前极力喊冤,称自己与昱王并无任何关联,但从程家搜寻出的数封密令和淑妃进行刺杀前在宫中留下的绝命书都坐实了此事,任他如何辩驳也徒劳无功。
与此同时,赵千澜大刀阔斧,将与昱王一脉有所牵扯的官员尽数革职查办。而被查到的这些官员自是不可能完全手脚干净,最后流放的流放,问斩的问斩。
一时朝堂上下人人自危,风声鹤唳。
“昱王的手居然真能伸到这么长?这次被处理掉的官员得有几十个了吧?”
程宁一把掀开厢房门前的珠帘,朝房中正坐在软垫上看书的人问道。
她如今彻底换了装束,衣饰干净利落,行动如风。那股被椒兰焚香浸染出来的娇憨感已全然不见,一双眸子点如寒星。相比华服宫装,简单的男装明显与她更加契合,衬得她像一柄挺立翠绿的青竹。
温明薏没有分出眼神给她。指尖将书卷又翻过一页,“你难道没发现,被拎出来的这批官员多多少少都是些老面孔吗?”
程宁坐到她身侧,低头想了一会,突然茅塞顿开:“对哦。那些老臣自然不用说,当年赵千澜上位的时候就为难过他。新臣要么参与党派之争,中饱私囊,要么动不动就上谏左右他的决定,估计赵千澜早就想把这群人处理了。”
听完这席话,温明薏有几分意外,抬头望了她一眼。
“看来这七年,你虽深居后宫,前朝的事情倒是没少听。”
程宁翻了个白眼,“自然是因为每天在寝殿里躺得太无聊,什么事都没有,我都快憋出病了,只能听些这种乱七八糟的解闷。”
“是吗?”温明薏将目光放回书上,“后宫里,难道就没听说什么妃嫔间争宠吃醋的琐碎事,给你找找乐子的?”
“争宠吃醋?”
程宁先是一愣,然后大笑了几声,“怎么可能?别说侍寝了,我们根本见不到赵千澜的人。他除了极少数时候会去皇后宫中做个表率,平时根本连个影都没有。不过这样也好,我们几个妃子凑在一起打打叶子牌啥的,倒也乐得清闲。”
温明薏呵呵两声,心道这人在装什么深情?要是素枕在这,估计能被气个半死。
“你叶子牌打得怎么样?”
“这还用问?自然是最厉害的那个。”程宁自豪地扬了扬下巴。
温明薏微微一笑,“很好。”
今日总算有个人能替她和楼里那帮女孩子们打叶子牌了。
程宁被她笑得有点心里发毛,“......你又憋着什么坏屁呢?”
“该是我问你,又有什么事瞒着我吧?”
温明薏朝门外看了一眼,“你邀请来的人在外面站了这么久,不冷吗?”
程宁讪讪一笑。
门外,间瑟尘抬手拨开珠帘,面若霜雪。“我都说了,你瞒不住温苡素的。”
温明薏翻书的手一顿。
良久,她叹息一声,“......咱们就非要把话说明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