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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兰玉满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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淳庆四年,杭州城,周府。

难得一遇的喜事,府门口处处挂着红罗绸缎,火红灯笼高悬,丫鬟仆从们身着喜色,来往匆匆。

爆竹声铺天盖地,大红碎屑被风卷起,随着开了满树的梨花花瓣如雨飘扬,足足散了门前几里路。

前厅中高朋满座,宾客们执着喜帖,携着重礼前来拜贺。

堂中烛火繁复如星。春风穿堂过,携来微凉的繁花香气,扬起堂中众人的衣摆。

哎呀,好兆头啊。克择官面上喜气洋洋,将篮中的五谷豆钱彩果一撒而出,碎星般滚了一地。

一名侍女朝喜轿的方向扬起明镜,另几位稍高的侍女则站在门口,高举着几柄莲炬花烛迎接。

须臾,轿帘微动。一双绣鞋踏上青锦褥,随身侍女云水搀扶着新娘,抬腿跨过马鞍。

“娘子,当心些。”一旁帮衬着的嬷嬷道,“进新房后,娘子记得坐在喜床左头,等着姑爷来便好。”

“我知道了。”

新娘的声音自盖头下传来,语气温柔,“多谢您。”

待新房外立市缴门结束,新郎周未世终于姗姗来迟。

他拨开珠帘,看见新娘坐于坐虚帐内,姿态端庄,青绿嫁衣上的凤凰仿佛一同敛翅,安静地等待着他。

周未世心中一暖,正要坐下。身后的礼官却眉开眼笑地跟着进来了:“二位新人,该入中堂了。”

见状,周未世赶紧止住往下坐的趋势,扶了扶帽子,拿起一边的笏板。

“夫人,咱们走吧。”他放柔语气道。

新娘却没动。

礼官哈哈笑了两声,“今日出嫁,女子难免害羞,这倒是常事。”

他将挽着同心结的红绿鲜绸挂上新郎手中的笏板,“这牵巾礼,绸子另一头需得由新娘拿着。既如此,就由新郎官亲自递到娘子手上吧。”

周未世点了点头,接过绸带,突然生出几分不好意思。

正要将绸带递给新娘时,他眼瞳却猝然一缩,心像是猛地被吊了起来——

那双端正叠放在青绿嫁衣上的手,居然是惨白的颜色,几乎白到了骇人的地步。

这真的是个正常的、健康的女子吗?

“夫人......”他声音越来越小,“请拿着吧。”

新娘却还是没动。

这下,礼官终于察觉到事情不对。

新娘于念知,他曾经在议亲时见过,性子落落大方,不是个分不清场面的主。

现在完全没有任何反应,若不是在给他们下马威,那便是出了问题。

吉时快到了。

礼官深吸一口气,低声道:“冒犯了。”

他朝新娘头上的喜帕试探着伸了出手。

前厅中,一位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女靠着柱子,正悠悠拿着白玉杯子喝喜酒。

她身着一席丁香色衣裙,腰间佩剑,身形纤细柔和。一层紫色面纱掩去了她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尾上挑的桃花眼。尽管目光尚稍显稚嫩,却几乎可以预见她长成后的风华绝艳。

她正心道今日这喜酒味道不错,下一瞬,一声尖叫自新房中乍响,突兀地打断了外面飞扬的喜乐喧闹声。

猛地反应过来尖叫声传出的位置,少女心神一紧,扔下手中酒杯,立刻飞奔了向新房。

一脚踹开房门,她正欲大步入内,却生生被屋内的场景震得停在了原地。

地砖上陈横着一具人偶,大小大致与真人相同,穿着一身做工精致的锦缎嫁衣。喜帕皱巴巴躺在地上,两只全无血色的断手横七竖八地掉在地上,散着微弱的血腥气。

“于念知人呢?!”

云水发着抖跪在一旁,“……方才进新房的时候,娘子分明还是好好的……怎么会……怎么会……”

少女皱眉道;“你先别急。我问你,于念知今日衣服上熏的香,是不是玉华醒醉?”

“是……”云水怯怯道。

她蹲下身,以剑割下一块衣料,隔着面纱轻轻闻了一下。

……果然如此。

她前几日赶回杭州参加婚宴,送了于念知一匣她亲自调的玉华醒醉,于念知高高兴兴收了,还说要在出嫁之日用来熏一熏嫁衣。

可这嫁衣上,分明是其他香料的味道。

“这不是她的嫁衣。”

少女站起身,“这人偶是早就被人准备好的。还特意寻了一身一模一样的衣裳,就是为了在今日悄无声息地把她换走。”

话刚说完,于老爷便神色仓皇地一脚踏进了新房。

看见房中情景,他一口气没上来,腿一软,直接跪坐在了地上。

“这地上,这地上是谁的手!囡囡……我的囡囡去哪里了?!”

她握住于老爷的小臂,一把将他提了起来。“于老爷不必太过担忧,这手不是于睦的。她出事的时间不长,贼人应当还没走远。”

一面说着,她一面疾步走出房门,“你们在这好好守着,不要慌乱。我一定将她好好地带回来。”

话毕,她运起轻功,直接飞身上檐。屋外众人还未如何看清动作,她的身影便消失了。

“那位带着面纱的娘子是谁?”周未世问道。

于老爷以手撑着门框,惊魂未定道:“囡囡从前曾与我说过......似乎,名叫月意。”

“月意?!”

站在一旁的宾客大惊,“哪个月意?”

另一人道:“还能有哪个月意?那位喜欢周游天下,常年比武魁首的月意呗。”

闻言,礼官终于长吁一口气,“既有她相助,夫人定能平安回来的,于老爷不必太过忧心了。”

直到此时,听闻风声的周老爷和周夫人这才姗姗来迟。

恰巧听见礼官这席话,周老爷不禁皱了皱眉,“方才那人瞧着年纪极轻,又是个女子,能有多大用处?”

立在身侧的周夫人敏锐地注意到这一点,立即附和道:“是啊是啊......依妾身看,还是报官来得靠谱!”

谁知,她此话落地许久,却始终无人接话。

屋外的喜乐与爆竹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这方寂静显得格外难耐。

周夫人讪笑了两声,“......是妾身说错什么了吗?”

一位宾客这才出来打圆场:“周夫人常年在后宅操持,不知道这月意娘子,倒也正常。”

话虽如此,但这话中深意究竟说的是谁,众人都心知肚明。虽碍着身份地位,不便明说,数道看向周老爷的目光却都逐渐变得奇怪起来,将他也看得略有几分不自在。

此刻屋外天色渐晚。

日暮时分,春寒随夜色降临,漫天梨花吹落如雨。

一瓣梨花落在温明薏肩头,她没在意,只专注寻着风里玉华醒醉的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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