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十四岁武功落成,得父母准允,出京游历。江湖有天地山川,她凭一柄长剑浪迹天涯,誓要斩尽天下奸恶,守护人间正道。
这些年,她踏过青山绿水处处花,见过大漠落日孤烟直,攀过西蜀高山九霄晴雪,尝过岭南枝头荔枝滋味。手上的茧子也在行走中愈来愈厚,如今与人切磋,不过三招便能决出胜负。
而于念知总是听到忘情,连天黑都浑然不觉。两个人畅谈彻夜,在夏夜里被蚊虫咬到满身包,仍一边抓挠一边聊下去。最后对视一眼,再一起笑得东倒西歪。
她分明是个极尽热爱自由的人。
如今却也会为了家中期望,为了偿还父母恩情,而甘愿将自己的一生葬送于一方四角天地之中。
可若说他不爱女儿,他却也会在议亲时将那些家境极好的荒淫公子哥拒之门外,只说要找个对于念知好一些的人。平日给女儿的吃穿用度也总是府中最好的,说是有求必应也不为过。
……这究竟是为什么呢?
西湖的水润极,仿佛将轻纱一般的月光剪碎了,融在温柔的水波里。
柔和而银白的光在温明薏眼前闪动着。她拔出长剑,剑刃缓缓被缠上几缕垂柳,剪不断,理还乱。
忽然,一只鸟落在她手背。
温明薏抬手一看,是只被做了特殊标记的飞鸟,腿上还绑着两张小纸条。
她解下纸条,展开阅读,轻轻吸了一口气。
——兄长和母亲要回京了。
她上次与他们相见,大抵已经是两年前的事情了。
温明羽和白禾常年驻扎边关,只偶尔会回京城述职,而她又常年在四处游历,因此并不如何见面。此次边关大战告捷,班师回朝。圣上大喜,下旨要亲自接见二人,大赏温家上下。
若她此时动身回京城,兴许还能在家中见他们一面。
第二张字条字迹飘逸,气势如虹,来自好友黎子未。
——前年你留下的三问,我已想好答案。虽尚算粗浅,却也可说与你听。
我已备好陌桂,君可缓缓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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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三,已至仲春时节。
京城城门大开,车马排成一线长龙,自城门处缓缓钻入。
此次晋军大败西夏,班师回朝,云麾将军白禾功不可没。今日入城,全城百姓立在道路两边,皆盼着能一睹这位传奇将军的真容。
“说起这白禾,倒还真是个女中豪杰。”
围观的说书先生看着排列整齐的军队,一捋胡须,“女子之身本不得封职事官,她却身负赫赫战功,破例被圣上封了散官阶,奉命执掌二十万大军。这英姿,怕是许多男子都不曾有过。”
“可不是!”一旁的路人回答,“听说那温家的长子温明羽在这次大战中也立了战功,独自擒拿了对面将军,取了他首级!哎呀,温家这一脉武将,真是忠勇无双,堪称国本啊!”
话还未说完,人群突然骚动了起来。
一时间,人声此起彼伏,动摇山海一般呼啸而来。欢呼声,赞美声,尖叫声,在此刻尽然响彻云霄。
领头骑着白马的女子英姿飒爽,一身银白铠甲,勾勒出她精瘦有力的身体曲线。头盔下,一双眸子形状妖冶,眼神却饱经战场厮杀,炽热如烈日当空。离得稍近的百姓对上她的眼神,竟不自觉地战栗起来,仿佛被她身上浓烈肃穆的杀气掐紧了咽喉,几乎喘不过气。
马背上的将军及时察觉到了这一点,于是略微生疏地调整了一下表情,扯出一个略有些不自然,勉强可称为温和的笑。那阵阎罗般的肃杀气终于淡了下来,连四周气氛都蓦然松快了许多。
人潮后方,一位衣着华贵的男子摇了摇折扇,叹息道:“......只可惜,那温家的次女倒是个身体孱弱的。想来如今大约也有十七八岁了吧?听说愣是连门都没怎么出过,每日卧病在床,连跑步都成问题。”
他摇了摇头,“白禾将军的英姿,怕是只有那长子温明羽能继承下来了。”
一声轻笑却在此时自他身后传来。
男子回过头,少女身着一席绛红衣裙,面纱下微微扬起唇角,身姿曼妙地倚在一扇窗前。
她的目光像羽毛轻轻落在他身上。不知为何,竟隐隐有着日光的滚烫感觉,但被她身上的温和气息包裹得很好,并不灼人。
少女微笑道:“劳驾。请问你知道,昱王殿下办的诗会在哪里吗?”
......这人是谁?她怎么会知道这个诗会?
不对,她怎么会知道他被邀请了?!
男子愣在原地,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少女见他呆愣着,无奈地叹了口气:“好吧,我就知道在大街上随便抓个人问,大抵是问不出来的,我还是自己找找吧。”
她飞身而去,“多谢你啦!”
不过转眼,她便跃上斗拱,彻底消失了。
男子盯着空空如也的檐角,眨了眨眼,开始怀疑方才是否只是一场幻觉。
将要抵达京城前十天,温明薏又接到了楚暮时的传信。
信中大意是说今日昱王要举行诗会,因为是皇帝的意思,不好拒绝,他们几家皆要参加。她若不想跑空,直接到诗会来寻他们便好。
信的末尾,顺带还附了一张请帖过来,名字是个与她八竿子打不着关系的侯府小姐,性情天生不爱与人交涉,是个不爱出门的,因此欣然同意将请帖给她使用。
诗会是京城中达官显贵们习以为常的社交场合,常常是众人在一处作词赋诗,或是展示歌舞,以此切磋才华。有才的男子得以名扬天下,女子……则更易受到各位公子哥们的青睐。
换而言之,对待字闺中的女子而言,几乎等同于一个大型的相亲角。
温明薏叹息一声,感觉已经预料到了里面的场景。
诗会举办的地点在昱王府。昱王也算是个新王,早年流落在外,不久前才被圣上认回,得了封号和府邸。
一路行来,温明薏听了不少京城传闻,其中真真假假,说什么的都有。民间传说昱王双腿残废,性情孤僻,与朝中上下都不过点头之交,连举办这场诗会也是圣上的意思,是想让他多与京城权贵熟络熟络。
温明薏许久没回过京城,对这群建筑已经不甚熟悉。只得四处寻觅,频繁问路,最后才狼狈地找到了王府门前。
昱王府落成不久,大门修得崭新又气派。
她确认了一下牌匾上的字,上前一步,朝门口把守的侍卫递出了请帖。
侍卫接过请帖左看右看,虽看不出什么纰漏,心底的疑虑愈加浓郁,完全不敢把人放进去。
这位蒙着面的少女孤身前来,真要论起样貌气质,倒也确实无可挑剔。但耐不住她丫鬟與车一概没有,穿着打扮也十分低调,只以一根款式简洁的木钗将长发盘起,怎么看也不像个贵家小姐。
……不会是什么想混进来的刺客吧?
守卫没敢动,既不让她进去,也不好真的开口赶人,只是与她僵持着。
看侍卫神情为难,温明薏意料之中地摇了摇头,心道她还是先回温府一趟,等诗会散了再来找他们。
而就在她转身将要离开的时候,一青衫少年却从门里欢快地奔了出来,神采飞扬地冲她喊道:“你来啦!”
她离去的脚步蓦地顿住。
——是楚暮时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