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季蝉鸣聒噪,阵阵热浪炙烤大地,竹稚新买的蓝白校服在竿上洗了又干不过数回,高二期末的市统考很快到来,两人各自忙着备考,补课停了一阵,碰面也少了。
考完试,桌椅移位,加上暑期放假,又是一番大扫除。整栋教学楼不断有蚂蚁似的学生进进出出,竹稚被老吴分了个擦窗工的活,干湿各来一边,站在桌椅上上上下下,起起伏伏,擦完玻璃,再擦桌椅,好不容易能透口气,他的嘴都要噘起来了,臭着脸,抱着帽子窝在椅子上瘫,装作没看见眼前桌膛里的考试资料。
什么时候才能把这堆东西撕了啊。
故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这里的故是什么意思,什么用法?跟哪篇课文里的故是同一个意思?
他一点也不想知道。
霍琦借了门卫的小推车,从教师电梯出门拐了个弯,教室里竹稚正左右扇动帽檐,手动造风,微潮的刘海翻来倒去。
她敲敲后门。
竹稚身形一震,扭头看人,见是她松了口气,他脊背一挺,收拢匀称白净的腿,坐直起来:“姐,你干嘛啊,吓死我了。”
“我还以为吴地主又回来了呢。”
“我从门卫那借的推车,”霍琦无辜,“你是长工还是短工?”
竹稚扁嘴:“我是佃农挖出来的小笋,还没长成就累弯了腰,折到地里,笋到家了。”
“哈哈,考的卷子有够神经,命题组是魔登降世吗,文学常识考得够偏,真是够倒霉的,这次还刚好轮到我大扫除,有没有水啊?我的喝完了。”
“有也不能给你喝啊,”霍琦无语,“给你买瓶牛奶,等着。”
“不喝牛奶,不解渴,”竹稚补充,“我想喝饮料,罐装的可乐,有糖无糖都行,要百事的,甜一点,就是蓝罐那个。”
“无糖的百事跟可口可乐有区别?”
竹稚侧过身,手臂搭在靠背上,仰起脑袋,眼巴巴看她:“差得可远,你帮我看看呗,楼梯口那个售卖机没有可乐,你走远一点,帮我看看。”
霍琦踢了下他的椅脚,没踢动,她评估:“重了。”
竹稚谴责地看着她。
什么眼神,霍琦本想反驳他,看他额上还挂着点汗,想了想,转身走了。
她慢悠悠逛了一圈,确认零售机有货,回来拿他的校卡。竹稚换了身衣服,洗了把脸,把书都堆到了小推车上,见她慢吟吟介绍:“这堆是我的,那堆是你的,我的贴了小草莓。”
霍琦困惑:“哪来的小草莓?”
兴致勃勃的竹稚顿了下,实话实说:“买书送的。”
“什么书还送草莓贴纸?”
竹稚瞄了下书堆,垂着眼睫,轻轻眨眼:“很多书都送啊。”
他看书店里不少言情小说都附带赠品。
“……”
霍琦直觉他有心事。
不爱说就不爱说,人总是有自己的秘密的。虽说这个秘密有点奇怪。霍琦再瞄了眼书堆上颇有辨识度辨识的草莓贴。
粉粉嫩嫩的。
谈恋爱了?
不像。
竹稚憋不住心事,小时候洗碗赚了一块钱都要眼睛亮亮的凑她跟前说请她吃辣条,要是喜欢谁,以她的了解,他肯定会咋咋呼呼地拉着她出谋划策,既然没说,那就不是谈恋爱了,自然也不会有人送他。
那就是他自己买的。
可竹稚买草莓圣代都只会拉着她围着甜筒机转一圈,买三杯草莓再买几杯其他口味的掩耳盗铃,吃完一杯把剩下的全冻冰箱里,更别说明晃晃买了再贴出来。
他怕被人笑。
这年纪的男生最是烦人,生活无趣,四处看戏,瞄到点可能的谈资就叽叽喳喳。好比前阵他莫名蔫吧了,买了罐乌绿的火山泥,捏着自个儿小腿肚,狠一狠心就要往上抹,霍琦锤了他一脑袋,他干脆倒在地上碰瓷,说哪都疼,两锤子下去吞吞吐吐也不说实话,后来才托盘而出,和邻校打篮球被人笑了。
霍琦没搞懂有什么好笑的。
竹稚和她顶了半天的嘴,自个把自己绕出来了,觉得球队那些人都是嫉妒他,这才消了变黑的念头,还凑霍琦边上问怎么样好看。
青春期的少年在意他人看法再正常不过,竹稚朋友很多,但异性朋友只有霍琦一个,霍琦不止一次帮他参谋穿搭,对他青春期爱打扮爱开屏爱面子在乎他人看法的小性子一清二楚。
这更显得草莓贴奇怪了起来。
霍琦因考试尚未冷却的大脑满脑子奇思妙想:
不好意思直说,暗示想学其他人谈恋爱?
暗示很讨厌苹果,想吃草莓?
长大敢表达自我了?
……生日给他买双粉色的球鞋也不是不行。
她长睫振动,手指一抖,屏幕水波扩散。
灵敏的机子滚出树莓味的可乐,一路听听砰砰掉到出货口。
霍琦回神,慢慢低头,杵在机子跟前,跟机子大眼瞪小眼。
有糖,竹稚觉得“巨难喝”那款。
给他喝这个,他会觉得是蓄意报复吧。
风灌进走廊,回廊植被沙沙,她随机拦住一个人:“同学……”
车轮响了一路。
竹稚今天话分外多,兴许是被考试勾起了对班主任的恨意,一路话没停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