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
竹稚辗转反侧,闭上眼是好朋友,睁开眼是一辈子,正着睡斜着睡,怎么都睡不着。
他从床上爬起来,轻手轻脚走到窗边,拉开帘子。
夜很深了,外面一片宁静。竹稚依稀辨别出她阳台上的仙人掌,飘飘晃晃的校衣校裤,合了大半的窗,窗缝里透出一点隐约的、微末的光。
那是霍琦的夜灯。
整个世界辽阔又空荡,风呼啸过巷,竹稚松开窗帘,看着那点光,忐忑不安的心脏不再漂泊,有了归处。
他靠在窗台,怔怔出神。
这扇窗他看了很久,认识很多年。
小时候,霍家很热闹,霍叔叔喜欢烹饪美食分给街坊邻里,霍阿姨朋友很多,因此她们家里总是有人,有时是朋友,有时是亲戚。
但周一到周四是寂静的。
霍家两口子是文化人,受益于知识,在明桐安家立业,有了居所,对于小孩的教育抓得紧。
霍琦总是坐在窗前的书桌上,写完作业,复习珠算,再拿出她的科学模型,让橡皮乘坐摩天轮滑到最底,滚到滑道上,最后降落课桌。
她学习不爱糊弄,也不会挠挠脑袋,摸摸头发,指挥笔打架,在床上躺成大字型,叹气说好累啊,学不动了,然后在屋里闲逛,跟只小鸡仔一样。
竹稚会这样。
他人小,心眼却不少,糊弄作业糊弄糊弄,学会打招呼问琦琦姐姐能不能借他抄。
“琦琦姐姐,你最好了,帮帮我吧。”
他个头比霍琦矮,泪眼汪汪起来,趴在窗台上,可怜兮兮的,很容易打动人。
可琦琦姐姐心很硬。
她打来手表电话,问小笋哪道题不会呀,小笋乖乖报题,再多几次,琦琦姐姐学会了集中管理,学着大人说话:“你整理好再问我。”
就这样问着问着,灯亮了又灭,小笋不喜欢打电话,他就是很懒,习惯头一探,在可近的窗台喊她,喊她出来玩,喊她救救他,泪眼汪汪喊他不好好听话要被打屁股,还在窗台背书给她听。
后来,楼下阿婶夸他嗓门响亮,小笋脸红彤彤的,终于反应过来,大家都能听见他的背书声。
再后来,小笋学会了折纸飞机。
学折飞机是个意外。他想妈妈了,问姐姐什么时候能回家。阿姨上周刚来过,下回什么时候来,霍琦也不知道,他把软乎乎的、挂着眼泪的脸往她肩头一蹭,自以为完美地躲起来,像摩尔找到了自家门口的隧道。
琦琦姐姐身上暖暖的,心也软软的,她想了一会,捧住他的脸,把他揉了又揉,揉得他小鱼一样啊呜啊呜张嘴,一个字说不出来。
她从床上跳下来:“我教你折纸飞机吧。”
他那时年幼天真。
挂老树上的祈愿牌能传递人们的心愿,寄给遥远的神灵,纸飞机比祈愿牌还高,自然也能把心愿寄去远方。
两人翻开手工书,折了数种飞机,在机翼上写上字,哈一口气,试飞,落到霍琦家窗台上,再喊大人来捡。
小孩情绪来的快去的也快,很快就忘了难过的事,两人趴在窗台,比谁折的飞机更远。
后来竹稚常常在窗台跟她搭话,霍琦听不清的,他就用纸飞机飞过去。
这样自然没有打电话来得方便。折飞机,飞出去,恰恰卡进窗,是需要技术的投掷游戏,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小孩哪管什么方便快捷,好玩才是真。
再后来有了智能手机,他不会再在窗台大喊,有更多吸引她注意的方法。
今夜无眠,风吹进来刮得眼睑有些痒,竹稚眨了下眼,忽地又想起那大大小小的飞机来。
长的、短的、窄的、宽的,他在上面认认真真地、近乎虔诚地写下愿望,一笔一划,总在不经意处歪了边角,像腿软脚软的小人儿,啪嗒啪嗒拖着脚走。
他想起模糊的镜面,还有两号小火柴人。
周四晚,联考后,无心学习的周五,静寂无声的夜晚温柔得仿佛将化未化的一抹雪。
咚咚,鼓噪的心跳强壮有力,他鬼使神差拉开椅子,出了会神,打开台灯,坐下。
桌面堆放着复习资料,竹稚眯着眼睛,在一片昏黄的灯光中摸索,红笔、黑笔,他翻出节日买多的贺卡,再翻出一打信纸。
他没有写信的习惯。这信纸买来快半年,严丝合缝封在塑封里,塞进书册间,甫一抽出,崭新如昨。
温柔静谧的夜色提供了过分适宜的温床,困乏的心在此静静歇息,空气发酵,心也变得蓬松、棉软,轻飘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