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伏在桌案上，抽出几支笔，涂画在草稿上对比，再提笔，先打一遍草稿，再誊抄到信纸上。

竹稚还记挂着抢了他“第一信使”的无名氏，笔落到信纸上，一走神，这里添油加醋补一句“欺负人”，那里画一只哭唧唧的火柴人。

他画工不错，信妙趣横生，言辞也不稳重起来，远不如草稿版端庄大气，竹稚捧起来读了几遍，第一遍活泼，第二遍吵闹，第三遍像有只小鸭子在嘎嘎嘎叫。

信是写完了，竹稚走到窗前，眼珠子一转，外边乌漆嘛黑的，要是风一刮，信一掉，明天他就声名大噪，享誉邻里。

他思来想去，折好信，千挑万选一本精装文学书塞进去，又不太放心，加盖一层毛爷爷，将书塞进平平无奇的奶茶袋里。

心里有计划，回到床上，竹稚怎么也睡不踏实，眼皮很沉，身体很重，似醒非醒，似睡非睡，眼前闪过雪怪睡衣、毛绒玩偶、自行车还有些混乱的景物。

梦里的琪琪姐姐又在玩他，这回给他扎了两个小揪揪，再咬了他的脸一口，说他很好吃，他眨眨眼睛，问另一边不好吃吗。

这梦过分热闹，热闹到竹稚模模糊糊睁开眼，屋里同样热闹，老头和鹦鹉在外边喊：“你自个买包子去。”

睡过头，竹稚匆匆洗漱，水一泼整个人好似清醒过来，又像没睡醒，明明后天是周六，可他站在镜前便兴奋起来，只想今天把信送到，或者说，把话送到。

他现在——

已经对那两个无名氏毫无兴趣。

可能还是有那么一点，不能说完全没有。但他可以都不管。将这点小事抛之脑后，现在最重要的是，他一刻都不能等的，要把东西送到霍琦手里。

最好还能听听她有什么话说，想发表怎样的意见。

他也确实一刻都不能等，还有十五分钟晨读。

乱想一通，竹稚提上袋子，匆匆下楼，他围着红枫一般火红的围巾，脸被风一刮，禁不住眯了下眼，往毛巾里埋。

守在楼下的霍琦见到他时，他正往前倾，伸长手臂，推开厚重的金属门，脸上期待又兴奋，下巴往围巾里一埋，转眼见到她，瞬间空白了一霎。

霍琦很确定是空白了一霎，这表情跟他见到新题型一模一样，显得脑袋很空，剔透轻盈。

她翘了翘唇角，等待的不安瞬间驱散：“怎么这么晚？快走。”

“睡过头了，”竹稚微微喘着气，脸颊白里透红，不知是冻的还是天生丽质，霍琦第一次发觉他的皮肤这么水灵。

说起来，她好像也没仔细看过他的脸。

开始是因为过分熟悉，后面是觉得不好意思，再后来……是不敢跟他对视。

从这个角度上说，竹稚已经赢了她的课本。

这点竹稚不知道，霍琦不打算说。

少年人的心事很轻，轻如鸿羽，也很重，重如厚雪。霍琦不想冬笋变冻笋，她似懂非懂，静默地看着这颗笋一点点拔高。

竹稚拉过她，一路小跑，仿佛身后有狗在追，霍琦甚至没能跟汪汪叫的大黄狗打声招呼，竹稚已经带她跑到校门前的汤包店，熟门熟路地报了单，一手按指纹支付，一手递袋子给她。

霍琦这才发现，他另一只手提着个袋子，套在掌心沉沉的，传来一点余温。

交完东西，竹稚整个人为之一轻，如同卸下一块大石，却又滚到了其他地方，他不动声色地揣兜，掩盖勒得发疼的手，高深莫测起来：“送你的。”

霍琦眨眨眼睛，没懂。

昨晚，竹稚看不懂她的信息，霍琦同样不好意思说得太明显，经过几番好朋友就是好朋友，一辈子就是一辈子的拉锯，两人的争执成功转移到了cb向和cp向的讨论之中。

霍琦心知肚明，讨论这个本就是为了回避，可争到后面，她的好胜心也起来了，查了半小时关于此类讨论的视角及心理，郑重其事地简笔记录，准备今天同竹稚继续辩论。

谁知一碰面就匆匆忙忙，一路火花带闪电地奔赴包子铺。

热气腾腾的早晨鸡飞狗跳，学校的上课铃响之又响，霍琦拎了拎重量，猜不出里头是什么，只能先去带早读。

联考结束还要早读是没有人性的，这类行为无异于高考后对答案，竹稚目光沉沉地盯着黑板上的时钟。

早晨，竹稚满怀希望地过了第一个课间，手机没响。

人来人往，人言可畏，他能理解。

眼保健操，手机没响。

视力保健，他能理解。

上午最后一个课间，手机没响。

竹稚陷入一片混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