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用妈妈给的购物清单,买齐了晚上包饺子要用的材料,还有一小瓶酱料。在超市采购完,阿程突然神秘兮兮地让我在原地等着,自己则跑去了对面的麦当劳。等他回来时,手里多了一个纸袋,塞给我一杯热巧克力和一个撒满了彩色糖粒的甜甜圈。
“我知道阿姨不让你多吃甜的,但平安夜破例。”他顿了顿,把我手里的购物袋拎过去,“别喝太多,晚上又该睡不着了。这个拿着暖手。”
“谢谢阿程哥……”我咬了一大口甜甜圈,甜腻的滋味在嘴里化开,我皱着眉,胡乱抹了抹沾在嘴上的糖渣。
“太腻了是吧?”他笑着,自然地接过剩下的半个,三两口解决掉,“吃相这么花,跟个小花猫似的。”他拿出随身带的纸巾,递给我一张。
“你才是小花猫呢!”
我抗议着抬头,看雪花在他浓密的睫毛上融化。那双琥珀色的眼瞳在夕照下,像融化了的蜜糖。
“夕夕,”他微微侧过脸,避开我直勾勾的视线,用纸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尖,“我脸上有东西?”
“阿程哥,”我却不依不饶,“是不是所有混血儿的眼睛,都像你这样……像漂亮的琥珀?”
他嘴角的笑意微僵了一下,随后抬眼看向远处白茫茫的街道,声音低了些:“这得看具体的血统吧……我生父是英国人,或许还有些别的欧洲血统……我不清楚,从来没见过他。”
他温和而沉默的母亲,很少提及那个抛弃了他们母子的异国男人。
一阵冷风掠过,我裹紧了围巾,忍不住问出心底藏了很久的疑惑:“你长得像外国人,英语也说得地道………为什么巷子里的其他孩子,总是不太愿意跟你一起玩呢?”
他屈指,轻轻弹了下我的额头,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这有什么想不通的?在唐人街这帮孩子眼里,我就是一个长着洋人脸的怪人……还好有你这个小笨蛋,不嫌弃我。”
我笑嘻嘻地抬起脸,迎上他温和中带着些许落寞的目光:“我才不笨呢。而且,我永远都不会嫌弃阿程哥。”
阿程今年刚满十五,眉宇间却总凝着一股超乎年龄的沉静。
他会用清晨送报、支柠檬水摊、以及在我家餐馆课后帮忙端盘子洗碗挣来的那点微薄工钱,定期给我带些不值钱却心意满满的小惊喜……然后沉默地扛起那个只有他和母亲的家。那时的我懵懂,虽知道他的不易,却无法真正体会那份沉重。
我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积雪往回走,脚下咯吱作响。
巷口尽头,中餐馆暖黄的灯光透过蒙尘的玻璃窗慢慢晕开。
我远远看见妈妈正系着那条褪色的花围裙,守在餐馆门口四处张望。爸爸洪亮又带点宠溺的喊声随即传来:“俩小迷糊,这去趟超市是走到北极了吗?”
这栋老旧的联排屋,楼下是烟火缭绕的餐馆,楼上便是我们蜗居的家。打烊后,在橘色灯光的笼罩下,我们全家会挤在餐厅角落那张铺着塑料桌布的大圆桌旁,吃着最简单的家常菜。饭菜的香气与笑颜氤氲升腾,交织成一幅我以为永远不会褪色的画。
当时我们谁也不知道,这幅幸福画卷会在短短几小时后被撕得粉碎,只剩下黑暗和弥漫不散的血腥味。
而那个笑着说要给我留一个房间的少年,会用最决绝的方式……将我推入了一个比他描述的未来,更为漫长的永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