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台上的顾维没有停留。未等车轮开始转动,他已利落转身,背影决绝,连一个回眸都吝啬给予。只是在迈步的刹那,他的唇角极其诡异地向上牵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指间那枚硬币被轻巧的抛起,在晨光中划出一道银亮的弧线,又被他精确地、带着一丝嘲弄般稳稳接住。
橙子永远也不会知道——或许连顾维自己也不甚明了——那抹笑意究竟意味着什么。是有人表白心意后的隐秘得意?是对这场荒诞告别的嘲弄?还是某种连他自己都无法解读的情绪?
他走得干脆利落,仿佛方才的一切都不过是场无关紧要的戏码。硬币在他指间翻转,发出细微的金属轻响,像是某种未说出口的答案,又像是一个永远无解的谜题。
恐惧、困惑、心碎、失落……所有情绪化作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吞没。她蜷缩在冰冷的车窗旁,泪水早已流尽,只剩下一种空茫的麻木,和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无法驱散的寒意。脑海中,顾维攥着硬币时手背暴起的青筋、那双野兽般噬人的眼神、索要她贴身手链的执拗、昨夜担心她害怕而留宿的温润、接过她亲手织的围巾时唇角的微笑……这些碎片化的瞬间,带着截然相反的冰与火,在她心上疯狂旋转、切割,成了最深的谜题和最痛的烙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无声的碎裂,分崩离析,她却连疼痛的碎片都无力拾取。
回到学校后,熟悉的校园和空气也无法驱散心头的阴霾。橙子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空壳,机械地上课、吃饭、睡觉。顾维那句冰冷的“不可以”,如同淬毒的荆棘种子,在她骨髓最深处扎根疯长,每一次心跳都牵动藤蔓上的毒刺,扎得更深更痛。她仿佛成了一只被无形冰针钉死在时光标本盒里的蝶,绚丽的翅翼依旧保持着振翅欲飞的姿态,凝固在朝向某个人的瞬间,却永远失去了触碰光与热的资格。
但终究,不死心。
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她竟拨通了孙箸的电话。指尖触及冰冷的屏幕按键时,抖得如同风中断翅的枯蝶。听筒里漫长的忙音,拉扯着她紧绷的神经,耳畔只剩下血液倒灌的轰鸣,震得她头晕目眩。
“我……”喉咙像被砂纸磨过,声音支离破碎,“……我喜欢顾维。”每一个字都耗尽力气,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断裂,“你……你能不能……帮我问问他?”卑微的祈求,是她能抓住的唯一稻草。
电话另一端,Y市。孙箸正削着一颗苹果,光滑的果皮在刀尖下打着旋。橙子破碎的声线钻进耳膜,水果刀猛地一滑,冰冷的锋刃瞬间割破指腹。鲜红的血珠争先恐后地涌出,滴落在雪白的果肉上,洇开一朵刺目、妖异的红梅。
“我完了……”橙子的声音裹着浓重的哭腔和绝望的颤音,穿透电波,狠狠撞在孙箸心上,“比一年前……知道你背叛我了……隐瞒我和别人结婚时……还要痛……痛一百倍一千倍……”
孙箸怔怔地盯着自己流血的手指,那抹鲜红刺得他眼睛生疼。一年前,是他的婚讯像淬毒的匕首捅进橙子心窝,看着她鲜血淋漓。如今,她这濒死般的痛苦哀鸣,竟是为了另一个男人——还是他好的兄弟,顾维。
一股混杂着刺痛、酸涩和强烈不适的洪流猛地冲垮了心防。他几乎是咬着牙,强挤出轻松甚至带着点“乐于成全”的口吻:“好,包在我身上,我帮你问问他。”话音未落,便将那颗染血的苹果连同翻涌的复杂心绪,狠狠扔进了垃圾桶。一个既能安抚橙子,又能彻底掐灭她和顾维之间任何可能性的“帮忙”计划,在他心底瞬间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