嬷嬷正要转身,又走回附了句,“那两个小厮,该如何办?”
“并没有证据,随老爷如何审吧。”
龚夫人庆幸当初找人做事时,自己思虑周全,哪怕对外与人交接,亦是让其蒙面交办,并没有露出真容。
可诏狱门口劫杀之人,拿钱后桃之夭夭,她祈祷那人最好半路死去,这样死无对证,她“阁老夫人”的位置依然稳固,不过,就是多了一些流言蜚语,相比实打实的身份地位,她更在意实际所得。
眼下,她打起精神要对付的是龚顺礼,如何与之述说,才能打消对自己的怀疑,才是头等大事。
“慎思居”内。
龚顺礼对着东侧挂着的一副溪边小儿戏水图,出了神,管家见他沉迷于画里的景象,亦不知在思虑什么,他不好打扰,便来到中间炭盆旁加了两块炭,使其房内暖意升腾,以抚老爷凉了半截的心。
自从沈书韫二人离去,龚夫人回“嘉禾堂”后,龚顺礼便不言不语,亦并没有马上审问绑缚之人,只是令人将其关入二进院内柴房后,他便一直立于这幅画前凝望。
于他身后的管家,拨弄完炭火,将火钳立靠炉身,耳边传来缓声,“你去请夫人到此,就说我有话同她说。”
“是,老爷!”
......
马车内,沈书韫沉默不语,一直盯着车窗边沿雕刻一半的牡丹花朵,木质牡丹依然不减雍容华贵之姿,难怪它能成为国花,被无论达官贵人还是文人雅士赞赏,或许有人认为它过于鲜艳夺目,娇美灿烂,高调炫耀,但没有人否认它华贵的精气神。
亦就这样的马车方能雕刻上它,寻常商旅尚未有资格“拥有它”,权利、富贵才让自己有机会坐上这样的马车。
沈书韫似乎逐渐意识到了什么。
她疲惫地抬眸看了看身侧的梁知远,如果没有通县书铺意外碰撞,她不可能认识这般高枝儿上的人,倘若当初就在通县那样的小僻县,如阿爹所愿,找一个良人嫁了,然后相夫教子,是不是会更好?
如果不来临京,她便不会无意间找到那个人,而那个人亦不会对自己生出妄念,这世间血浓于水不假,可沈书韫更相信踏踏实实地相知相处与不离不弃而产生的感情。
如果不来临京,龚夫人不会想尽办法,一而再再而三破坏自己……难道自己不应该出现在临京吗?
梁知远默不作声陪着她,就这般静静感受马车行驶时带来的轻微颠簸与起伏,以及偶尔传来舟舟打马的声响,他时不时侧身去看沈书韫脸上的表情,欲此通过细微变化,努力捕捉其内心所思所想,眼见她神色愈加凝重,脸上的红润亦逐渐消失,露出浅白,梁知远有些慌乱。
他缓缓伸手过去,握了握沈书韫,冰凉感瞬间传来,他迅速将她的两只手拿过来握着,希望自己的温度能传导一二。
“不冷。”沈书韫说着,抽出两只手,坐正方才被带偏的身子。
见她开了口,梁知远试探的口吻,“还了东西,为何这般不悦?”
她并没有马上回复,而是沉默着,依旧看向雕花牡丹。
过了一会儿,”没有不悦,就是在想,我是不是不应该出现在临京,如果没有来临京,我就不会和他相见,他的夫人亦不会想着害我,是我打破了龚府的宁静。”
听到这般言语,梁知远心疼得无以加复,通常只有善良心细之人,遇到事,遇到冲突,才会第一时间自我反省,自我归咎,可那些真正犯错,甚至犯罪之人,永远第一时间都是归罪他人。
梁知远心情有些沉重,但语气尽量保持温和平静,“书韫,不是你的错,你不应该自责,自责的应是龚府之人。”
“真的吗?”说这话时,沈书韫终于扭头看向梁知远,眼神里莫名多了几许悲伤的底色。
他用力点了点头,再次伸手握住她依旧冰冷的手,这一次,她并没有拒绝,看得出来,此时她很无助、很纠结,可内心翻江倒海的情绪,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倾泻表达出来,只好以沉默抵挡。
梁知远不着急,他愿意陪着她,直到她愿意开口。
马车里,时间一点点溜走,距离永福坊愈来愈近了。
“可为何今日我见了明明应该恨的人,却怎么也恨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