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信发送成功的提示音落下,手机屏幕随之暗了下去,如同一小块冰冷的墓碑,埋葬了她方才鼓起的全部勇气。
这寂静的房间里,那一声轻微的“嘀”声,却仿佛在无形深潭中投下了一颗巨石,并非带来解脱的涟漪,而是激起了更深沉、更粘稠的、等待最终判决的煎熬。
发给陆沉舟的那条关乎未来、关乎摊牌的邀约,与记者李锐那条不怀好意、充满威胁意味的信息,如同两把淬了毒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一左一右,高悬于她的头顶,冰冷的剑锋几乎能触及她的发丝,那细细的、维系着剑身的马鬃仿佛随时都会崩断。
接下来的十几个小时,对林晚晚而言,不再是时间流逝,而是置身于翻滚油锅之上的反复煎烤,每一分每一秒都带着灼人的痛楚和焦灼。
她几乎一夜未眠。
眼睛闭合,脑海里却在上演着无数场硝烟弥漫的战争。
预演了无数种与陆沉舟见面摊牌的场景:
他可能会震怒,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会燃起被欺骗的火焰,将她焚烧殆尽;
他可能会冰冷地审视她,用最刻薄的语言揭开她所有不堪的目的,让她无地自容;
他也可能只是沉默,用一种彻底失望的、看穿一切的眼神,将她彻底放逐出他的世界……
每一种设想,都蜿蜒曲折,最终却都殊途同归,指向那个支离破碎、无法挽回的结局。
她在床上辗转反侧,薄薄的被子时而裹紧如同束缚的茧,时而被踹开,暴露在清冷空气中的肌肤却依旧感觉燥热难安。
窗外的天色由浓墨般的漆黑,逐渐过渡到灰蒙蒙的黎明,光影的每一次细微变化,都像钝刀子割在她的神经上。
天亮时,她拖着沉重得如同灌了铅的身体走到浴室镜前。
镜子里映出的那个人,眼圈是浓重的青黑,像被人狠狠揍了两拳,面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干裂,眼神涣散空洞,整个人透着一股被抽干了精气神的萎靡。
这就是那个要去面对陆沉舟,要去揭开残酷真相的林晚晚?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陌生得让她心惊。
她伸出冰冷的手,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浴室里格外刺耳。微弱的刺痛感传来,试图驱散那盘踞不散的麻木与恐惧。
“不能退缩。”
她对着镜中的自己,无声地翕动嘴唇,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这是你自己选择的路,从你答应李锐开始,从你走进他的世界开始,就没有回头的余地了。”
然而,在心底筑起的决心是一回事,真正要去面对那风暴中心的男人,又是另一回事。
决心如同沙堡,在想象中坚固,却在现实的海浪拍打过来前,就已显露出摇摇欲坠的脆弱。
...
约定的“治疗”时间在傍晚。
当林晚晚再次站在陆沉舟那栋高级公寓的门口时,她感觉自己全身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声嘶力竭地尖叫着抗拒。
冰冷的金属门牌反射着廊灯惨白的光,像一只冷漠的眼睛注视着她。
昨夜就是在这里,她流着崩溃的泪水,凭借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勇气才发出了那条信息。
而此刻,重新踏足这个充满他独特气息,那种混合了冷冽木质香和淡淡烟草味的空间
——一时间,那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勇气,仿佛被无形的针尖刺破,正在快速地流逝,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绷紧到极致的僵硬,仿佛轻轻一碰,就会彻底碎裂。
她深深地、贪婪地吸了一口气,似乎想从这冰冷的空气中汲取一丝力量,但吸入肺部的只有更深的寒意。
这动作,不像是准备进行一场寻常的治疗,更像是一个囚徒在奔赴刑场前,最后一次感受这世界的空气。
然后,她抬起微微颤抖的手指,按下了那个冰冷的门铃按钮。
“叮咚——” 清脆的铃声在门内响起,每一声都敲击在她的心坎上。
门开了。
陆沉舟站在门内,依旧是那身剪裁合体、质地精良的深灰色家居服,衬得他身形挺拔。
但仔细看去,他眉宇间笼罩的那层倦怠之色,似乎比昨夜她离开时更深重了一些,眼底带着不易察觉的红血丝,
像是她离开后,他又独自一人在清醒的深渊里挣扎了许久,与某些无形的枷锁或梦魇搏斗,直至天明。
他的目光一如既往的锐利,几乎是在门开的瞬间,就如鹰隼般精准地落在了她的脸上,那眼神带着洞察一切的敏锐,立刻捕捉到了她与往常截然不同的状态
——那份无法掩饰的惊惶,那份刻意维持的疏离。
林晚晚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要撞出胸腔。
在他目光扫过来的刹那,她下意识地垂下了眼睫,浓密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般簌簌颤动,慌忙避开了他那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她灵魂深处的眼神。
她不敢与他对视,哪怕只有一秒,生怕那双深邃如同寒潭的眼眸,会轻易看穿她重重伪装下的惊惶无措,以及那即将喷薄而出的、足以摧毁一切的真相。
“陆总。”
她低声打了个招呼,声音干涩沙哑,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细微的颤抖,仿佛声带也被那份紧张扼住。
然后,不等他有所回应,甚至不敢多看他一秒,
她便像一只受惊的兔子,侧身从他旁边预留的空间里飞快地溜进了屋内,
动作带着一种明显的、近乎失礼的仓促,仿佛门外不是安静的走廊,而是追逐着她的洪水猛兽。
陆沉舟看着她几乎是逃也似的、略显单薄的背影,关门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深邃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疑虑。
门锁“咔哒”一声轻响,将外界隔绝,也将她彻底笼在了这个充满他气息的、令人窒息的空间里。
房间里里依旧弥漫着那种熟悉又陌生的冷清而高级的气息,一尘不染,秩序井然,却缺乏烟火气。
林晚晚没有像往常一样,习惯性地先去厨房为他倒一杯温度适宜的温水,或是自然地走到书房,提前准备好精油的香薰机和柔软的毯子。
她只是有些无措地僵立在宽敞客厅的中央,双手紧紧攥着肩上帆布包的带子,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眼神飘忽不定,掠过那线条冷硬的意大利沙发,掠过墙上那幅抽象得让人看不懂的油画,掠过光可鉴人的深色地板,却不知道该落在哪里,才能找到一丝虚幻的安全感。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陆沉舟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她的背上,那目光不再是无形的,而是如同拥有了实质和温度,灼烧着她的肌肤,让她坐立难安,脊背僵直。
“去书房?”
陆沉舟的声音在她身后不远处响起,和平常一样平淡,听不出什么明显的情绪起伏,
但在这过分安静的客厅里,却像一颗投入静水的小石子,在她心湖激起层层波澜。
“……好。”
林晚晚几乎是立刻答应,声音急促,像是终于得到了一个摆脱当前尴尬境地的特赦令。
她立刻转身,依旧固执地低垂着头,视线只敢落在他家居服的下摆和穿着软底拖鞋的脚上,
然后快步走向书房的方向,全程避免与他的视线有任何哪怕一瞬间的交汇。
陆沉舟沉默地跟在她的身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目光落在她近乎僵硬的背影上,
那纤细的脊梁挺得笔直,却带着一种强撑的、一折即断的脆弱。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起来,形成一个浅浅的“川”字。
进入书房,熟悉的环境并未带来丝毫安抚。
林晚晚习惯性地走向窗边,想象往常一样,拉开一点百叶窗,让傍晚最后一点朦胧的天光,或者窗外初上的华灯透进来一些,驱散室内的沉闷。
然而,当她的指尖触碰到那冰冷的金属叶片时,却莫名地一颤,仿佛被那凉意刺伤,又像是害怕窗外可能存在的窥视(尽管这是在几十层的高楼),她迅速地缩回了手,指尖蜷缩进掌心。
她转而走到那张她惯常坐的、靠近躺椅的扶手椅旁,却只是站着,没有像往常一样放松地坐下,也没有去寻找那只总是能给她带来些许慰藉的、毛茸茸的抱枕元宝(今天她刻意没有带,仿佛在提前割舍什么)。
她只是眼神空洞地、茫然地望着窗外那片逐渐亮起的、璀璨而冰冷的都市灯火,那万家灯火汇成的星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