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对自己身处这场骗局、既是受害者又是加害者的被欺骗感和无力感,
有对这场始于阴谋、可能终于更残酷真相的荒诞关系的深深绝望,甚至……
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感到唾弃与不齿的、因为他此刻罕见流露出的、与平日强大形象截然不同的脆弱而产生的,微弱却尖锐的心疼。
这些汹涌的、互相矛盾的情绪,如同被飓风卷起的狂潮,在她胸腔里疯狂地交织、撕扯、冲撞,让她头晕目眩,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了位。
她根本无法在这种极致的混乱中,梳理出一个清晰、肯定、符合她“复仇者”身份的答案。
她的沉默,她的怔忪,她眼中激烈变幻、翻涌不息的无措与挣扎,落在一直凝视着她的陆沉舟眼里,似乎被清晰地解读成了另一种含义
——一种默认,一种无言的承认。
他眼底那丝微弱的、如同风中残烛般摇曳的、类似期待她能给出否定回答的光芒,
一点点地、不可逆转地黯淡下去,最终被一种更深沉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倦怠和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所取代。
他极轻地、几乎看不见地扯了一下嘴角,那弧度僵硬而勉强,带着浓浓的自嘲,
像是在嘲笑自己方才那片刻不切实际的期待,又像是在嘲笑自己竟会问出如此愚蠢的问题。
“看来是了。”
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为今晚这场失败的互动,也为他们之间这骤然变味的关系,下了最终的结论。
然后,他移开了目光,不再看她,重新闭上了眼睛,将所有的情绪,无论是困惑、挫败,还是那瞬间流露的脆弱,都彻底地收敛、掩埋进那片浓长睫毛投下的、拒绝与外界沟通的阴影里。
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一问,从未发生过。
“是因为发布会的事?”
他闭着眼,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与克制,仿佛刚才那个流露出真实情绪的男人只是她的幻觉。
但那冷静的声线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已经碎裂了,发出细微而清晰的冰面破裂声,
“给你带来了不必要的关注和困扰。我很抱歉。”
他以为……他以为她是因为被他在发布会上强行拉入公众视野,被迫承受那些探究的目光和潜在的流言蜚语而感到生气、委屈,进而……讨厌他?
这个迟来的、完全错误的认知,像一根尖锐的冰锥,猝不及防地刺入了林晚晚的心脏,带来一阵尖锐而冰冷的痛楚,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铺天盖地的酸涩。
不,不是那样的……根本不是因为那个!
她想大声否认,想不顾一切地冲他呐喊,想将那份冰冷的调查报告摔在他面前,质问他关于姐姐和林平安的一切!
她想告诉他,真正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根本不是那场发布会的风波,而是更残酷、更鲜血淋漓、更无法挽回的过去!
是因为他是那个可能间接导致了悲剧发生、辜负了姐姐信任的陆沉舟!
可是,那些滚烫的、带着血泪的控诉,到了嘴边,却像是有千斤重,被一种无形的、巨大的力量死死按住,怎么也吐不出来。
看着他紧闭双眼、下颌线条紧绷、仿佛已经对她彻底失望、不再期待任何回应、甚至不愿再多看她一眼的侧脸,一种巨大的、如同灭顶之灾般的悲伤和无力感,
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将她彻底淹没,夺走了她最后一丝开口的勇气。
她错过了。
错过了最佳的解释(或者说,摊牌)时机。
在他前所未有地放下所有防备,主动以一种近乎笨拙的方式,询问她是否讨厌他的时候,在她最应该抛出真相作为回击的时候,
她却因为内心复杂混乱的情感挣扎,可悲地、懦弱地选择了沉默。
而她的沉默,像一堵迅速凝结升起的、冰冷而坚硬的墙壁,
将他刚才试图伸出的、笨拙的、寻求确认的触角,毫不留情地、彻底地挡了回去,甚至可能……碾碎了。
接下来的时间,书房里陷入了一种比之前更加死寂、更加令人绝望的沉默。陆沉舟不再说话,也不再有任何动作,仿佛真的已经沉睡,或者彻底关闭了对外界的所有感知。
但林晚晚知道,他没有。
他周身散发出的那种浓烈的、几乎化为实质的孤寂和疏离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强烈,像一座骤然隆起的冰山,横亘在两人之间,隔绝了所有温度。
她依旧像一尊失去灵魂的木偶,僵硬地坐在那里,手脚冰凉,仿佛连血液都停止了流动。
她成了一个被遗忘的、多余的摆设,存在于这个空间,却毫无意义。
直到墙上的那座古董挂钟,时针和分针终于艰难地重叠,指向了预定的结束时间,发出了一声清脆而悠扬的报时鸣响,她才如同大梦初醒般,被惊得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
动作因为僵硬而显得有些踉跄。
“……陆总,时间到了。”她的声音干涩得如同沙漠中风化的岩石,每一个字都磨得喉咙生疼。
陆沉舟没有睁眼,甚至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只是从喉间深处,溢出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嗯”,算是回应。
那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仿佛她只是一个完成了服务时限、即将离开的、无关紧要的外卖员或维修工。
林晚晚几乎是逃也似的,带着一种近乎仓皇的狼狈,冲出了那间令人窒息的书房,逃离了那套弥漫着他冰冷气息的公寓。
直到冰冷的、带着初冬寒意的夜风,如同无数根细密的针,猛地吹拂在她滚烫的脸颊和裸露的皮肤上,她才像是重新被注入了灵魂,获得了呼吸的能力。
她扶着路边一棵表皮粗糙的梧桐树干,弯下腰,大口大口地、贪婪地喘息着,仿佛刚刚从深海溺水中被捞起。
冰凉的空气灌入肺腑,带来刺痛,却也带来一丝虚幻的清醒。
然而,眼泪却在此刻,毫无征兆地、如同断了线的珠子般,汹涌地滑落。
温热的液体划过冰冷的脸颊,留下灼热的痕迹。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是哭姐姐林朝朝红颜薄命的悲剧?
是哭那个叫平安的孩子未知的境遇?
是哭自己深陷泥沼、进退维谷的可悲处境?
还是哭……
他那句带着挫败、自嘲和一丝她从未听过的卑微的
——“我让你讨厌了吗?”
这句如同魔咒般的话,在他闭上眼的那一刻,已经深深地刻在了她的心上,比任何指责和质问,都更让她痛彻心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