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疗——如果眼前这幕僵持、沉默、弥漫着无形硝烟的景象,还能称之为治疗的话——在一种近乎凝滞的诡异气氛中,缓慢地、令人窒息地进行着。
林晚晚没有像往常一样,在点燃那支有助于舒缓神经的薰衣草与雪松混合香氛后,用温热而稳定的手掌,轻柔地覆盖在他微蹙的额头,以指尖传递着无声的安抚。
她也没有像过去许多个夜晚那样,低低地、含混地哼唱起那首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名字,却莫名能让他紧绷神经松弛下来的古老摇篮曲。
今夜,她只是像一尊被某种无形力量抽离了灵魂的木质傀儡,僵硬地、笔直地坐在那张离躺椅不远不近的扶手椅边缘,仿佛随时准备弹跳起来逃离。
她的目光没有焦点,空洞地落在脚下昂贵羊绒地毯上那些繁复而华丽的波斯花纹路上,眼神涣散,仿佛那交织缠绕的图案深处,隐藏着一条能让她立刻逃离这令人窒息现实的神秘通道。
她的整个身体都是紧绷的,从绷直的后颈到僵硬的肩线,再到并拢的双膝和紧握成拳放在腿上的手,每一个关节都像是被生锈的锁链牢牢锁住,充满了抗拒的力道。
这与书房里本该拥有的、由柔和的灯光、舒缓的香氛和舒适家具共同营造的放松氛围格格不入,甚至形成了一种尖锐的讽刺。
沉默不再是黄金,它拥有了实质的重量,沉甸甸地、密不透风地压在两人之间那有限的空间里,连空气似乎都畏惧于这凝重的气氛,
停止了流动,每一次呼吸都变得异常艰难,吸入肺部的仿佛是粘稠的胶质。
陆沉舟闭着眼,浓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安静的扇形阴影。
但林晚晚凭借一种近乎野兽般的直觉,能清晰地感觉到,他并没有睡着,甚至连放松都谈不上。
他的呼吸并不像真正陷入沉睡时那样,变得深沉、绵长而富有节奏,反而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近乎屏息的平稳,仿佛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他眉心那道因为常年思虑或此刻不适而浅浅镌刻的“川”字纹路,也始终没有像在成功入睡时那样彻底舒展开来,反而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愈发清晰。
他在忍耐。
林晚晚的心脏因为这个认知而再次揪紧。
他在忍耐她的反常,忍耐这令人极度不适的、充满隔阂的沉默,更是在忍耐着,在没有她真正投入的、有效的“治疗”干预下,那可能再次悄然袭来、将他拖入清醒深渊的失眠折磨。
他给了她信任,甚至是一种超越寻常医患关系的依赖,而她现在,正在用最糟糕的方式回报这份信任,将他的期待和需求,弃之如敝履。
这种认知像带着倒刺的鞭子,一下下抽打在她的良知上。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滚烫的热油锅里反复煎炸,发出滋啦啦的煎熬声响。
林晚晚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声音,咚咚,咚咚,咚咚
——那声音如此响亮,震得她耳膜发聩,她甚至怀疑这声音是否已经充斥了整个安静的书房,被身旁那个敏锐的男人悉数捕捉。
她下意识地紧紧攥住了自己棉质裙子的衣角,用力到指节泛白,指甲几乎要透过薄薄的布料,嵌进掌心的皮肉里,那细微的刺痛感,是她此刻唯一能确认自己还存在的锚点。
就在她觉得自己那根紧绷到极致的神经即将断裂,几乎要不顾一切地、像昨夜那样再次狼狈地站起身,夺门而出,逃离这由她自己亲手制造的困局时
——躺椅上,一直静默不动的陆沉舟,毫无预兆地,骤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在昏黄壁灯营造出的暧昧光线下,不见丝毫睡意,
反而清亮得惊人,清晰地映照出她此刻惊慌失措、面色苍白、如同在森林深处被猎人惊扰、无处遁形的小鹿般的倒影。
他没有动,没有改变姿势,只是微微偏过头,静静地、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目光里没有了之前那种锐利的、仿佛要剥开她所有伪装的探究和审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
林晚晚从未在他眼中看到过的,近乎脆弱和无措的东西。
那是一种混杂了深深困惑、身心俱疲的倦怠,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仿佛孩童努力后却未得到预期回应般的……挫败感。
这种情绪出现在向来冷静自持、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陆沉舟脸上,带着一种强烈的、几乎让人心碎的违和感。
“林晚晚。”
他开口,唤她的名字。声音比平时低沉沙哑了许多,像被粗糙的砂纸打磨过,带着一夜未眠的干涩,清晰地打破了这令人难堪的、几乎要凝固的寂静。
林晚晚浑身剧烈地一颤,仿佛被一道细微的电流击中,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回应:
“……在。”
她的声音细若蚊蚋,飘忽不定,带着无法掩饰的、如同琴弦崩断前最后一丝颤音的紧张。
陆沉舟看着她,那双总是锐利如鹰隼、仿佛能洞穿一切虚妄的眼睛,此刻像是被冬日清晨的薄雾笼罩,朦胧了原有的锋芒,
让他看起来莫名地……真实,甚至带着一种与他身份和年龄不符的、近乎笨拙的坦诚。
“我……”
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似乎接下来的话耗费了他极大的力气,或者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难堪,英挺的眉头因此而蹙得更紧了些,在那张俊美的脸上刻下深深的痕迹,
“……让你讨厌了吗?”
“……”
林晚晚猛地抬起头,因为长时间维持一个姿势而有些僵硬的脖颈发出细微的“咔”声。
她的瞳孔因为巨大的、前所未有的震惊而骤然收缩,如同受惊的猫瞳。
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每一个字都像惊雷一样在她脑海里炸开,引发阵阵轰鸣。
我让你讨厌了吗?
这句话,带着一种近乎直白的、放下了所有身段、骄傲和惯常距离感的询问,从一个习惯了发号施令、掌控全局、永远居于高位的男人口中说出来,其带来的冲击力,
不亚于一场在她内心世界骤然爆发的八级地震,将她所有的预设、所有的心理防线,都震得粉碎。
他不是在质问她的失职,不是在指责她的反常,甚至不是在表达他的不悦。
他是在……确认。
用一种近乎卑微的方式,确认她这几日来所有反常的疏离、所有躲闪的目光、所有僵硬的姿态,其根源是不是源于对他这个人的……厌恶。
怎么会……怎么会是讨厌?
林晚晚的脑子里瞬间一片空白,所有预先设想的、反复演练过的关于质问、控诉、甚至是决绝摊牌的台词,
在这一刻,都被这句完全出乎意料、彻底偏离了轨道的话,打得七零八落,散落一地,拼凑不回原状。
她张了张嘴,嘴唇翕动了几下,喉咙却像是被一团浸透了酸楚的棉花死死堵住了,又干又涩,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音节。
讨厌他吗?
在窥见了那份调查报告,知道了姐姐林朝朝和那个叫平安的孩子与他之间可能存在的、充满悲剧色彩的过往之后,在认定了他是一个冷酷无情、辜负至亲的混蛋之后,她应该是恨他的,怨他的,应该理直气壮地对他表达厌恶的。
可当“讨厌”这两个字,从他口中如此直白、甚至带着一丝不确定的脆弱问出时,她却发现,自己内心翻涌澎湃的情绪,远比简单的“讨厌”要复杂、混乱千万倍。
有对姐姐和平安命运的痛惜与愤恨,有对他可能扮演的负面角色的怨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