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彩虹桥”那片被窗帘隔绝、充斥着悲伤与迷茫的寂静不同,陆沉舟所在的顶层公寓,弥漫着另一种性质的死寂
——一种被高强度、近乎自虐的专注力所抽空的、冰冷的寂静。
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毫无阻碍地泼洒进来,照亮了室内一丝不苟的奢华,却也无情地暴露了坐在书房电脑前的那个男人的憔悴。
他依旧穿着那件沾染了暗沉血迹的衬衫,领口微敞,露出线条紧绷的脖颈。
下巴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眼下的乌青在明亮的光线下愈发显得深重,如同无法消退的淤痕。
但他那双布满了红血丝的眼睛,却锐利得惊人,死死地锁定在眼前的电脑屏幕上,仿佛要将那发光的面板灼穿。
王秘书的效率极高,或者说,是陆沉舟支付的价格足以让许多人打破规则。
一天之内,关于“平安”车祸事件的、远比之前那份简略资料详尽得多的信息,已经被整理成加密文件,发送到了他的邮箱。
他没有丝毫犹豫,点开了那份名为「“平安”事件全记录」的文件夹。
里面不再是冰冷的几句话概括,而是具体到令人窒息的细节。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交警部门存档的事故现场照片(电子扫描件)。
照片像素不高,带着年代感,但画面依旧冲击力十足
——湿漉漉的柏油路面,刺眼的刹车痕,还有……
一小滩已经发暗的血迹,旁边散落着一个被撞坏的、印着小骨头图案的宠物饮水碗。那是平安最喜欢的碗。
陆沉舟的呼吸骤然一窒,胃部条件反射地开始抽搐。他强迫自己继续看下去。
接下来是事故认定书的详细内容。
时间、地点、涉事车辆信息、现场勘查记录……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他的眼睛里。
记录显示,事故发生在距离那家宠物托管中心约五百米的一个十字路口。
平安是在无人牵引的情况下,突然从路边绿化带冲出,被一辆正常行驶的轿车撞飞。
司机负次要责任,而主要责任,在于宠物主人(即他陆沉舟)的监管不力。
“监管不力……”
这四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灵魂上。
他颤抖着手,点开了下一份文件
——当时那家宠物托管中心的部分内部记录和当值员工的回忆笔录(通过特殊渠道获取)。
记录显示,因为他迟迟未归,平安表现得异常焦躁,不停呜咽、扒门。
中心工作人员考虑到它情绪不稳定,且等待时间远超约定,便联系了一户长期与他们合作、信誉良好的临时寄养家庭,请求对方暂时接管几个小时,直到主人联系上为止。
那个临时家庭的地址和联系方式,清晰地列在文档末尾。
陆沉舟的目光死死钉在那个地址上。
原来,平安不是从托管中心跑出去的,而是被转移到了另一个陌生的环境后,因为恐惧和寻找主人,才……
他闭上眼,仿佛能看到那只金色的、傻乎乎的大狗,在一个完全陌生的房子里,焦急地徘徊,
寻找着熟悉的气味,最终被恐惧和思念驱使,挣脱了也许并非那么牢固的牵引,
不顾一切地冲向了它以为主人所在的方向……
而那个时候,他在哪里?
他在那间冰冷的会议室里,为了几个百分点的股权,为了所谓的商业帝国蓝图,与人唇枪舌剑,甚至……
在谈判取得突破时,内心还涌起过一丝扭曲的兴奋。
“呃……”
一声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吼从他喉咙里溢出。
他猛地抬手,狠狠砸在坚硬的实木书桌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手背瞬间红肿起来,但他却感觉不到疼痛,只有心脏被反复凌迟的剧痛。
他继续往下翻。
后面附有当时处理事故的交警和那位临时寄养家庭女主人的简要联系方式(通过私人关系获取,并非公开信息)。
一种强烈的、无法抑制的冲动驱使着他。
他需要知道更多,他需要听到亲历者的声音,他需要将这愧疚的轮廓勾勒得更加清晰、更加血肉模糊。
他首先拨通了那位交警留下的一个旧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起,是一个略带警惕的中年男声。
陆沉舟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他报出事故编号和日期,声称自己是受害者家属,想了解一些当年的细节。
对方沉默了几秒,似乎在回忆。
然后,带着一丝唏嘘的声音传来:
“哦……那只金毛啊……印象挺深的。
很漂亮的一只狗,可惜了。
当时它冲出来得太突然了,司机根本反应不过来。
我们到现场的时候,它还有一点气息,眼睛一直望着路口的方向,好像……在等什么人。
没等到,就走了。”
“眼睛……望着路口的方向……”
“在等什么人……”
这句话,像一把生锈的、带着倒刺的刀,狠狠捅进了陆沉舟的心脏,然后缓慢地转动。
他几乎能想象出那个画面——平安躺在冰冷的雨水中,生命一点点流逝,金色的毛发被血污浸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