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总是充满信赖和快乐的眼睛,却固执地、绝望地望着它以为主人会出现的那个路口,直到最后的光彩彻底熄灭。
它到死,都在等他。
而他,失约了。
喉咙里涌上浓重的血腥味,他死死咬住牙关,才没有再次失态。
他哑着嗓子,艰难地说了声“谢谢”,便匆匆挂断了电话。
他靠在椅背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布满了冷汗。
交警的话,比任何文字资料都更具象,更残忍。
它让那段过往不再是档案里冰冷的记录,而是变成了有声有色、充满痛苦和绝望的画面,在他脑海里循环播放。
休息了片刻,他目光再次投向那个临时寄养家庭女主人的联系方式。这是一个座机号码。
他犹豫了。
他害怕听到更多的细节,害怕面对另一个可能因为此事而受到惊吓或愧疚的陌生人。
但最终,那股自毁般的、追寻真相的执念还是占了上风。
他拨通了那个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是一个听起来有些年纪、带着地方口音的妇女声音。
“喂?找哪个?”
陆沉舟再次表明身份,声音因为压抑情绪而显得有些怪异:
“您好,冒昧打扰。请问三年前,您是否短暂照看过一只叫‘平安’的金毛犬?就是在XX宠物中心……”
他的话还没说完,电话那头的妇女突然激动起来,声音拔高,带着明显的后怕和一丝埋怨:
“哎哟!是你啊!那个狗主人!你可算打电话来了!
我跟你说,你家那只狗哦,可把我吓死了!”
陆沉舟的心猛地一沉。
“那天下午中心的人把它送过来,说主人忙,晚点来接。
我看那狗蛮乖的,就答应了。
一开始还好好的,就是有点焦躁,老往门口看。
后来天快黑了,它就开始不对劲了,拼命扒门,呜呜地叫,听着可怜哦。我想着可能是想主人了,就想着带它出去在附近溜达一下,分散分散注意力……”
妇女语速很快,带着倾诉的欲望:
“哪晓得哦!我刚把它牵出院子没多久,走到路口那边,它不知道看到什么了,还是闻到什么了,突然一下子力气大得吓人,把绳子从我手里挣脱了!
直接就往马路对面冲!那车子开过来……
砰的一声!
我的天老爷啊!血溅得到处都是!
我当时腿都吓软了!造孽啊!
真是造孽啊!”
妇女的声音带着哭腔,显然那段记忆对她来说也是一场噩梦。
“后来……
后来我都不敢再帮人看狗了……
心里有阴影哦……
你说你这当主人的也是,再忙也不能把狗丢那里不管不问啊!
它得多想你啊……唉……”
妇女后面还絮絮叨叨地说了些什么,陆沉舟已经听不清了。
电话从他手中滑落,掉在厚厚的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僵硬地坐在那里,脸色惨白得像一张被揉皱的纸。
原来……
平安是在被带出去散步时,因为看到了或者感知到了什么(或许是一个类似他身影的路人?或许是他常开的那辆车?),才激动地挣脱了牵引,遭遇了不幸。
它不是蓄意逃跑,而是在寻找他的过程中,死于非命。
每一个细节的补充,都像是在他原有的愧疚之上,又叠加了一层新的、更沉重的枷锁。
他以为自己的心早已在多年的自我惩罚中变得麻木,
但此刻,那迟来的、具体到纤毫毕现的真相,依旧像一场迟来的凌迟,将他最后一点自我欺骗的余地也彻底剥夺。
他缓缓俯下身,将脸深深埋进掌心,宽阔的肩膀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这一次,没有眼泪,只有无声的、来自灵魂深处的、绝望的嘶鸣。
他追踪“平安”的足迹,最终抵达的,不是真相的终点,而是自己罪孽的、更深不见底的深渊。
这份调查结果,如同一份最残酷的判决书,清晰地告诉他
——他陆沉舟,就是那个亲手将平安推向死亡的、无可推卸的罪人。
没有任何借口,没有任何苦衷可以开脱。
他欠下的,是一条活生生的、对他充满信赖的生命的债。
这份债,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胸口,让他永世不得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