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虹桥”店内,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
日光在紧闭的窗帘外无声流转,将室内切割成明暗交织的、停滞的方块。
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尘埃,在偶尔从窗帘缝隙透入的光柱里,演绎着无声的舞蹈。
林晚晚坐在工作台前,台灯散发着恒定的、温暖的光晕,将她与周围的昏暗隔绝开来,形成一个专注的孤岛。
她已经维持这个姿势很久了,面前摊开着为平安筹备告别仪式的详细方案草稿,旁边散落着姐姐林晓与平安的合影,
以及她从旧物里翻找出来的、平安小时候玩过的一个磨牙玩具,边缘已经被啃咬得有些破损。
筹备仪式的工作,像一剂温和的良药,暂时麻痹了她被外界风暴撕裂的神经。
专注于流程、音乐、悼词的挑选,专注于如何更温暖、更尊重地呈现平安短暂的一生,
让她得以从对陆沉舟的恨意、对自身处境的恐慌中,获得片刻的喘息。
苏小小白天来陪了她一阵,咋咋呼呼地带来了各种八卦和试图振奋她精神的“战利品”
——从网红甜点到据说能驱邪的香薰蜡烛。
林晚晚感激她的陪伴,但内心深处那片沉重的领域,终究需要她自己独自面对和穿越。
送走苏小小后,店内重归寂静。
元宝蜷缩在她脚边的猫窝里,睡得正香,规律的呼噜声像一首安眠曲。
林晚晚放下手中的笔,揉了揉酸胀的眉心。
仪式的细节已经构思得七七八八,场地就定在“彩虹桥”店内,虽然闭店,但这里是最合适的地方。
时间定在三天后的傍晚。
邀请的人不多,除了她自己和陈伯、阿哲、苏小小,她还想尝试联系那位当年短暂收养过平安的女士
——王秘书提供的资料里有模糊的联系方式。
她拨通了那个号码,幸运的是,号码还能接通。
那位姓李的女士在听明白她的意图后,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带着一种如释重负又夹杂着复杂情绪的语气答应了,
并表示她那里似乎还保留着平安当时落下的一小撮毛发,可以带过来。
最后,也是最艰难的一步
——邀请陆沉舟。
她看着电脑屏幕上空白的邮件编辑界面,光标在“收件人”那一栏闪烁着,像她此刻犹豫不决的心跳。
该用怎样的语气?
斥责?
怜悯?
还是公事公办的冷漠?
她点开了陆沉舟那份手写的忏悔信扫描件,再次浏览着上面力透纸背、却又带着颤抖的字迹。
那些文字,不像是一个冷血资本家的事后狡辩,更像是一个被自身罪孽压垮的灵魂,在无人角落里的血泪控诉。
.
「……我的失眠,非病,乃罚……」
「……我不奢求你的原谅,亦无颜面对林晓的在天之灵。这份愧疚,我将背负至死……」
她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不是发布会上他呕血的惨状,也不是他歇斯底里的质问,而是更早之前,
那些寂静的夜晚,他偶尔在她和元宝的陪伴下,卸下所有防备,眉头舒展,陷入短暂安宁时的睡颜。
那一刻的脆弱与平和,无关欺骗,无关仇恨,是真实存在过的。
恨意依旧盘踞在心底,但似乎不再是最主要的情感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混合着悲哀与……
一丝难以言喻的释然。
陈伯说得对,执着于过去的恩怨,只会让伤口永远无法愈合。
举办这场仪式,不是为了原谅他,也不是为了寻求他的原谅,而是为了给平安,给姐姐,也给所有被这段过往牵扯的人
——包括她自己和陆沉舟
——一个机会,去直面伤痛,去进行一次郑重的告别。
这或许,是“彩虹桥”能给予的,最后的、也是最重要的慰藉。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手指重新放回键盘,在“收件人”栏里,缓慢而清晰地敲入了陆沉舟的工作邮箱地址
——这是公开信息,很容易查到。
邮件的主题,她斟酌了片刻,最终写下:
「关于‘平安’的线上告别仪式邀请」
然后,她在正文区域,用尽可能平静、客观的语气写道:
「陆沉舟先生:」
这个称呼,疏离而正式,划清了所有的界限。
「谨定于三日后(X月X日)下午六时,于线上平台(会议号:XXX)为金毛犬‘平安’举办一场小型的告别仪式。」
「仪式旨在纪念平安曾经的存在,安抚所有关心过它的心灵。无关是非对错,仅为一个生命的逝去,献上最后的尊重与悼念。」
「来或不来,悉听尊便。」
「林晚晚敬上」
没有多余的废话,没有情感的渲染,甚至没有提及姐姐林晓。
这封邮件,像一份冷静的通知,将选择权完全交到了他的手中。
她反复检查了几遍措辞,确认没有任何会引发误解或额外冲突的地方。
然后,
她的食指悬停在鼠标左键的“发送”图标上,久久没有按下。
发送出去,就意味着她主动打破了“两清”的宣言,意味着她将再次与他产生交集,哪怕只是单向的、隔着网络的通知。
这会带来什么?
他的嘲讽?
他的无视?
还是……更激烈的反应?
内心有个声音在劝阻她,何必多此一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