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一出人间真实。
她觉得自己仿佛在这一刻,又回到了生活在江南庄子里的那段时日。
沈云珍愣愣的出神。
瞥见她眼底的向往,徐老头忽然开口。
“姑娘可知道,老朽这手糊灯的绝活,是怎么来的?”
沈云珍摇头。
“我祖父曾是宫中造办处的匠人。”
徐老头望向墙上的那些灯笼,眼中泛起回忆:“他一生在宫里做了无数盏灯,上元节时,皇城的灯山火海,有一半出自他手。可后来宫里的主子们斗争,他因没有及时站队,被人陷害,再好的手艺……也保不住他这条性命。”
他收敛目光,看向沈云珍:“我父亲带着我逃出京城,隐姓埋名,靠这门祖上传下来的手艺糊口。”
他还记得父亲临死前对他说的话:“儿啊,这手艺……你一定要传下去,不为了荣华富贵,只为了让后人知道,这世上,有些东西,不该就此被埋没……”
“小沈姑娘可还记得?当初你在街上看见我糊灯时,坐在我身旁对我说的那句话。”
没等沈云珍回答,他便自顾自的开口:“那时你说,你将这些东西记录下来,是为了让后人知道,有些东西,不该就此被埋没失传。夸我这糊灯的手艺,是一门不该失传的技艺。”
沈云珍点点头:“至今我仍然是这么想的。”
徐老头笑了笑,笑容里有种看透世事的沧桑。
“你确与其他京中的贵女不同,连看我这老头子糊一盏灯,都能驻足半个时辰。”
沈云珍有些不好意思,那时她不仅看了许久徐爷爷是怎么糊灯的,还悄悄的在一旁比划着上手,甚至毫不避讳的张口直接问他,这灯里的机关是如何运作的……实在是太冒失了。
好在徐爷爷并未与她计较,反倒耐心的给她讲解了许多技巧。
“那时我……不太懂事。”
徐老头只是笑笑,他起身从角落的木箱里取出一本手记,递给沈云珍。
封面上写着:「徐氏灯艺录。」
“我知道姑娘心里装的,并非寻常闺阁绣楼,后宅争斗。”
他缓缓开口:“你眼里有山河,心中有百姓,不该囿于那些魑魅魍魉算计。”
沈云珍接过手记,心中涌起一阵感动。
“徐爷爷……”
“姑娘放心。”
徐老头打断她,神色郑重。
“我虽只是个糊灯笼的,但在这城南巷弄里活了大半辈子,别的不说,三教九流收集信息的朋友,倒还真不少,你想要的消息,两日内,我必定给出一个答复。”
沈云珍深深的向他行了一礼。
“多谢。”
原本她只是在不经意间种下了一颗善因,后来打听到在城南买消息,接头的地方竟是这家灯铺时,才发现这善因,早已在看不见的地方,结成了善果。
离开灯铺时,日头已经西斜,夕阳将整条巷子染成了金红色。
炊烟从家家户户的屋顶升起,在暮色中袅袅婷婷。
走到巷子口时,依旧有笑闹声远远传来。
小杏跟在她身后,小声问:“小姐,这家灯铺,真的能查到咱们想要的消息吗?这里聚集的,都不过是些平凡百姓……”
沈云珍停下脚步,回头望向那间不起眼的铺子。
徐老头又坐回了窗前,正就着最后一缕天光,继续糊手中那盏兔子灯。
昏黄的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他那张布满皱纹,却无比慈祥的脸上,正缓缓展露出笑意。
“小杏,永远不要小瞧你口中这些平凡的人。”
她望向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星辰的光芒尚未显现,可它们却一直都在。
“市井巷弄里藏着的眼睛,有时比朝堂上的探子更亮。”
小杏不解:“可他们连武功都不会。”
沈云珍轻笑:“生活在这京城里最多的,就是像茶馆里跑堂的小二,街边卖炊饼的大娘,码头扛包的力夫,而他们又分别有亲人、朋友、爱人,这样的普通百姓,说不定就连宫中的消息都打探得来,更何况一个小小的齐家。”
她朝着马车走去,风轻轻扬起她的裙摆,带起细微的尘土。
“而我要做的,就是等。”
“等着用这些碎片消息,拼出我想要的完整答案。”
马车驶离巷弄,融入了京城渐浓的暮色。
华灯初上,千家万户的屋檐下,开始挂起温暖的火光。
看似平静繁华的京城,一场无声的战争,已在光影交错间悄然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