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疏眠时隔这些天,终于又看见了她的夫君,他的脖颈被刽子手用刀抵住,隔着万千人群同她相望,望着她的脸,望着她已经明显隆起的肚子。
他突然微微笑了,这一笑犹如春风拂境,消散刺骨寒意,霍疏眠瞬间泪流满面。
她想起二人初见那日,那是个落英缤纷的四月天,她因贪玩不想学女红,同母亲闹了脾气,被母亲罚锁在祠堂,她不服管教,壮着胆子爬上了院墙。
墙有些高,她爬上便不敢下来了,面子又薄,不好意思喊下人相助,左右环顾之间,毫无征兆撞上一个人带笑的眸子,他笑起来太好看,唇角轻扬,梨涡隐隐。
“跳下来吧,我接着。”这是他对她说的第一句话,带着难掩的笑意,她那时心一瞬间乱了,闭上眼向下一跳,果然跌入一个男子的怀抱。
不过很快便被放开,动静惊来了家仆,她慌不择路,恰恰被他扶住,临走前她不敢看他眼睛,只告诉他:“我叫霍疏眠。”
那时,她还不知道他的名字,过了许久,一家人用饭之时,她偶然听兄长提及,才知他是名动楚州的徐光念。
手臂上那双一直护着她的手,将霍疏眠拉回了现实。
还有一刻便到了行刑的时间,陆莜宁心中有把火,越烧越旺,她反复摩挲腰间那块玉佩,凭此玉佩可调动宫中禁军。
“归宁姑娘,答应我。”霍疏眠拉过她的手,眼神落在那块玉佩:“切莫冲动,今日监斩的人是李家。”
李家,李固娄的儿子,如果她拿出玉佩与之一抗,谢矜便是众矢之的。
“从决意嫁与他那日开始,我便想过今日会发生的一切。”
陆莜宁怔怔,心底生出一种沉重的无力,这种无力像剧毒侵蚀她的四肢百骸,叫她犹如被蚂蚁啃噬。
今日这一切,都是陆逸初所为,那圣上默许,这肮脏世道,都是他们所致。
陆逸初对这道目光浑然不觉,他看了眼桌角沙漏,睥睨着他问道:“徐光念,你伙同许巍,贪污军饷,可认罪?”
这是她的父亲,这是她母亲当年背弃家族也要嫁的人,陆莜宁只觉得恶心,极致的恶心。
“臣……”徐光念垂下脑袋,头发因脏污而打成结,他闭上了眼,嘴角绽出一抹笑。
霍疏眠已经知晓他会说什么,她亦同样闭上了眼睛。
忽闻马蹄阵阵,声响由远及近。
“且慢!”一道清亮男声响彻全场,徐光念睁开了眼,霍疏眠抓紧了一旁陆莜宁的手,陆莜宁心却沉下一半。
纪唯年玉冠墨发,面如冠玉,自马背上一跃而下,厉声:“我看今日谁敢动手!”
“纪唯年!”李固娄大儿子一马当先,起身怒指:“你这是要违抗圣旨吗!”
“此案三司会审,圣上全权交于我。”纪唯年行至刑场中央,冷冷看着陆逸初:“中书令大人,还未经过本官同意,便擅自提人要杀,怕是不合律法。”
陆逸初轻飘飘扫过,未有言语,李凌拔刀在前:“放肆!旨意是圣上亲自提笔写下,自是圣上的意思,纪侍郎如今颠倒黑白,是要违抗圣上的意思吗!”
纪唯年展袍一跪,字字铿锵:“大盛开国祖制,便是圣人口谕,也不得插手三司会审。”
在场所有人,不论官员百姓,皆深吸了一口凉气。
陆莜宁眼角一跳。
陆逸初猛然睁大双眼,重重拍下惊堂木:“小儿放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