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西过年便没有半分活气,更别说新岁已过,大年初一,街道四处无人。
谢矜坐在窗前,读完情报站上的字。
陆家要派人接回久居关西的女儿,宣帝要为他纳妃。
“右浊。”谢矜捻碎情报,起身:“我们走。”
关西自古贫瘠,少雨多旱,前梁文帝上位后励精图治,自西京为起点,一路向西,开创出一条商路。
大盛同西蛮交恶,但关西边缘一带,当地百姓同西蛮百姓形成了一个商贸圈,车马行当和牲畜买卖很是热闹。
那块地鱼龙混杂,汇聚各地人口。
谢矜和右浊赶到时,整个商圈已经被络绎不绝的百姓填满,他们二人不着急,寻了家茶铺静坐。
午时刚到,人牙子开始吆喝,十几岁的女孩被关在简陋的笼子里,蒙头垢面也能看出姣好的面容,身上是交错血痕,怯生生缩在角落里,等待有人上前询价,然后便被塞入另一辆笼车。
人牙子手里甩着鞭子,咧着大黄牙,一声大过一声的吆喝,谢矜垂眸饮茶,右浊闭上眼睛。
这些女孩的归宿,大概是被卖到花街,好些的被大户人家挑走做一辈子的奴隶。
总之,余生皆是坎途。
右浊看不得这些,他出生被遗弃在边境,八岁时还四处流浪,后被人牙子诱拐,卖入西蛮人的奴隶场,不分昼夜同人厮杀,身上没有一寸肉是好的。
八年前,他拼命逃出奴隶场,却因体力不支倒在一个大雪天,他原以为自己该死了。
可他没有死,是谢矜救了他,那时的谢矜还只有十三岁,初入疆场,便名动大盛。
这些年,谢矜视他为心腹,一寸一寸塑出了现在的他。
思及此,他咬牙摸去腰间荷包,下一刻只听谢矜问道:“北地那间书院,还可再纳多少人?”
“秉主上!”右浊激动不已:“再纳百人不成问题!”
谢矜放下杯盏,他抬眼望向楼下百姓,衣衫褴褛,瘦弱不堪,可这片土地曾经繁华过。
他淡声:“明日,还会有人被拉于此。”
右浊神情落寞,谢矜却起身,眸光微沉。
右浊顺着视线望过去,只见有一女子,身姿清瘦,面覆薄纱,出手便是五百两银子。
买下了所有孩童,后边家仆亲自打开笼子,引着那些孩童上马车。
马车蜿蜒向前,很快融入人潮。
“城西那车马行里又死了人啊。”小二叹气:“那当家的真是个作孽的。”
有人附和:“每天人牙子带来的人,哪里是卖给旁人的,不都进了城西的车马行。”
出手就是五百两。
谢矜看了眼右浊,右浊颔首,翻身下楼。
右浊一路跟着那个女子,从白日跟到深夜,那女子行路诡谲,几次三番绕路,叫右浊耐心全失。
子时将近,右浊半蹲凝着地上车辙,刚起身,下一刻忽闻剑锋出鞘,他拔刃而刺,侧身躲过致命一击。
女子不依不饶,手腕微拧,回身直劈,右浊左肩剧痛,咬牙腾身,关键时刻他扯落前襟毒药,药雾迷散。
他得以喘息一瞬,不料下一刻,冷光直指他后心,他躲闪不及,面前霎时火星迸溅,耳边爆起铁戈碰撞之声,枯草腾飞。
谢矜持刀护他在前,右浊跌倒在地,那女子反应极快,不料谢矜速度更快,在她转身瞬间,已把剑锋贴近她脖颈。
女子动弹不得,怒视回身,夜风肃杀,只依稀窥得男人一双极其漠然的凤眸,她道:“你最好祈祷,你没有伤了我。”
谢矜刀下亡魂无数,他腕骨微拧,嗓音微扬:“否则?”
“否则。”女子扬出心口毒药,笑得鬼魅:“就送你死了去。”
滔天雾散,右浊倒地不起。
那女子却未等到脖颈剑锋偏移,她蹙眉,雾气褪尽,夜色中,男人薄唇微扬,像是耐心殆尽:“你这招,她已经同我用过了。”谢矜眸光压下,凝着她一字一句:“是让青隐送我死,还是,归宁。”
最后一个话音坠地,女子面色微凝,逼视他:“你是谁?”
“谢矜。”他垂眸,平静道:“谢霁亭。”
景曜王世子?
如此光明正大报出自己名号,碧宁心弦微松:“我如何信你?”
谢矜低笑:“你不必信我,我知晓她所有身份,此行,不为威胁,不为伤害,更不会过问车行账目,只为见她。”
见过去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