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西车马行——鸣初,掌管关西乃至北地所有商品运输。
右浊中了毒,虽及时喂了解药,头脑仍感昏沉,碧宁在去车行的马车上,面无表情给他倒了杯水推过去,右浊好赖不分,当着她的面,故意拿起茶杯左右检查,生怕她再下毒一般。
谢矜斜过去一眼,右浊坐直了身子。
马车停在一处隐蔽的角落,碧宁引着二人行走,她全程无言,最后行至一个木门前,她方淡淡扫了眼右浊道:“这位公子止步。”
说罢带着谢矜踏进了那间屋子,屋子简陋但整洁,只是正前方摆着三方灵位。
他未来得及细看,碧宁便陡然弯下身行礼,再抬眼,眸中已有泪水,她哽咽道:“小姐把蛊虫种在了你身上,可是她找到了活下去的法子?”
是了,她反应过来了,这世间对陆莜宁毒药不起反应的人,除了她自己和她们,便不会有旁人。
除非这个人曾和陆莜宁骨血交融,小姐心硬如铁,只会是蛊虫了,能达到如此牵绊。
如果不是确定了这一点,她就是死在荒郊,也万不会带旁人来此。
谢矜如实道:“她未曾想要活下去。”
他知,陆莜宁只剩几年光阴。
碧宁泪流满面,良久,方摆了摆手:“也罢,这不过是我万分之一的希冀。”
谢矜心下微沉,扫过屋中无名灵位,直接问:“她身上的毒是何所为?”
只有知晓这个,方可救她。
“小姐身上的毒,是她自己给自己所投。”碧宁微微蹙起眉,泪水止不住:“小姐九岁那年,被人打断周身经络,扔在乡下庄子泥潭,她爬不动,也站不起来,将军府的人把两条狼狗放到小姐身边,小姐被咬得浑身是血,陈妈妈冲进庄子里护住了小姐,自己却被狼狗一口咬在了喉管。”
“那天下了好大的雨,我躲在角落里,看小姐被他们踩着脊梁压在泥里,那泥里混着陈妈妈的血和小姐的血,后来他们走了,小姐趴在地上,我背着小姐去求颖先生,颖先生给了小姐一瓶药,她告诉小姐,服下药,她经脉可续,但对身体伤害奇大,需苟活于世。”
“药物相生相克,后来小姐被接回将军府,被圈养在笼子里,碧荷和彩晴还有我陪着小姐,后来不知道为什么,我们都生病了,没有人给我们抓药,也不放我们出去。”碧宁眉目间皆是悲痛:“小姐她挣不脱笼子,可她没办法,她就咬破自己的手腕,叫我们喝她的血。”
“碧荷和彩晴死在院子里,我熬了过来,经此小姐改了药方,彻底破了药物平衡,颖先生亲授小姐武艺,那药毒性强烈,小姐离开西京时,颖先生便说,她最多只有四年活头。”
碧宁轻轻打开窗户,此刻东方日光喷薄而出,昨日新买的奴隶全部梳洗干净要送去关中,碧宁叹:“小姐在时,总是买这些奴隶,送去别的行当里教她们立身之本,小姐走时也曾嘱咐我,买下这些被遗弃的人,让她们再活一次,今日殿下看到的这批,她们将被送去崭新的书阁。”
“可是,小姐就是被遗弃的人,没有人可以让她再活一次,她怨恨自己,怨恨那么多人因她而死,怨恨自己当时的无能。”
谢矜望向远处的土地,这里曾经有一个人,活得那样艰难。
她救了朱霁南,爱护碧珠,收养澜玉。
日光照在大地,底下的孩童开始陆续上马车,谢矜想,她给了这么多人一次再活一次的机会。
他心头泛起转瞬即逝的痛意,他想问一问,那她自己该如何?
“今日是我冒犯。”谢矜要告辞,木门微开,冷风灌入。
碧宁请他留步,递上几根香,强撑笑意:“斗胆请殿下为她们上柱香,您和小姐,如今一条心,她怕是难再回来,劳您代上一柱。”
谢矜侧眸,随即转身,接过香,点燃奉上,低头瞬间,香火袅袅,脑海里闪过的却是,她为他血战雍州。
转身离开,碧宁未送他,她低头擦拭香案,忍住泪水。
同心蛊,同心蛊,若非相似之人,怎会种成功?
她说了如此之多,回想这次遇见,环环相扣。
只愿这位多智近妖、手眼通天的殿下,不泄露小姐的身份。
谢矜和右浊在关西已无再待的必要,一路快马加鞭赶回北地,风雪夜也不停,深夜冷月高悬。
他望了一眼明月,恰逢勒转马头,冻土飞扬。
记不清那个时刻自己再次叩问起自己。
她未曾护住那么多在乎的人,可在雍州却死战到底,可他却未对她坦诚相告,因为怀疑王绪言,同她剑拔弩张。
西京刑场还历历在目。
幽州帐内,她问,她该如何待他。
如今看,她何止是该恨他。
谢矜在初六赶回千里冰封的北地,景曜王和张丞在主帐等候,景曜王铠甲覆身,眉目间是特有的肃杀,不怒自威,谢矜翻身下马,行礼问好,张丞摇着扇子笑:“殿下来的正是好时候。”
太监奸细嗓子响彻军营,掐着兰花指出。谄媚道:“京城八百里加礼送出的圣旨。”
那是一纸让他回京的圣旨,美其名曰:议亲。
与此同时,关西将军府也接到一封信,命中书令之女陆莜宁回京,遣派一同进京的谢矜保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