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莜宁一直在陆府呆到第十日,许是她医术高明,言语有趣,陆静柔对她的态度,更是从一开始的厌恶骄纵,转而变成一种别扭的示好。
比如今日,中秋节是五日前的事了,她脸上的疹子已经消的差不多,陆莜宁进她内阁帮她诊治时,她几次欲言又止,眼神飘忽不定。
最后在太医退下,陆莜宁收拾医具要离开时,刻意咳嗽了一声。
陆莜宁转身离去的脚步一顿,等着她下一步动作。
“前几日是中秋,相必你应是蜗居在那破旧别院,看在你给本小姐诊治还算负责的基础上”陆静柔声调扬起哼出一声“本小姐赏你一盘点心”
说着,便有侍女端着托盘走出,昂贵红木的托盘上,罗列着各色糕点,陆莜宁瞥了一眼,还是宫廷特供。
她双手接过,用最平常不过的混不吝语调回答
“那小的便谢过小姐”
陆静柔对这个答案十分称心,挥了挥手叫她出去,陆莜宁刚迈出她阁门,就听屋内应是有侍女不小心打翻了茶盏。
紧接着,陆静柔便用她那一贯娇嗔的语调,怒着发令拖下去打二十大板。
二十大板打下去,估计就是裹着一帘破草席被管家随便拖去乱葬岗。
陆莜宁看着手里的糕点,听见身后嘈杂的动静,眉眼褪去温度。
她回到别院,依旧睡大觉,有个嬷嬷进屋帮她打扫卫生,看见桌上的点心,大惊失色。
“青隐大夫,这点心是御赐的呀”
“嗯”她扯过被子蒙住头,翻了个身
嬷嬷心疼道“我看着这再不吃就糟蹋喽”
“劳烦您帮我扔了吧”陆莜宁眼皮都没睁开“回来路上落了低,被夜猫啃了好几口,脏的厉害,吃了要害病”
她听见嬷嬷一而再再而三叹气的声响,干脆用被子堵住耳朵。
她这一觉便睡到了申时,是被嬷嬷十万火急晃醒的。
“青隐大夫!快些起身,这火马上烧过来了!”
“火?”她睡眼朦胧间嗅了嗅空气中的气味,果然有一股极淡火灰味。
“好歹也是堂堂中书府,青天白日还起火”她不情不愿起了床,这时候都不忘挖苦“我看和城南的乞丐窝没什么区别”
“不是!是我们夫人!她带着一队人,放了一场大火,把西北处那别院给烧了!”
西北别院……
“你说什么?”陆莜宁脸色陡变,一把攥住嬷嬷衣领
嬷嬷一时被勒的喘不过气,涨红了脸。
陆莜宁推开那嬷嬷,随意披了件衣裳,一路冲也似的跑到西北那处小院。
只见熊熊火光漫天,尘土飞扬,别院已经被烧的面目全非。
这火映进陆莜宁眼里,啃噬着她的心,她看见这别院处围了一圈又一圈人,慌乱着救火,赵妤梅一身紫衣,身姿高贵挺拔,背朝滔天火海,头发高高鬓起,昂着脖颈,侧头高傲道
“今日你们都给我听好了,往后谁敢再提那媚俗恶心早早死了的贱人,我必也将你们扔入火海,落得灰飞烟灭的下场!”
“还有,满京皆知也只认,柔儿乃中书令嫡女。”
民间多有传说,人死后之碑若被毁,便是无名之魂魄,永生永世不得投胎转世,只能永生飘荡在忘川,然后被下放到忘川河,手河中怨灵恶鬼磋磨啃噬,灰飞烟灭。
陆莜宁眸中燃着火,死死咬着牙,指尖狠狠嵌入血肉,袖中刃蓄势待发,她有十成的把握,会将这个恶毒到令人费解的女人,一击毙命
做陆逸初的嫡妻和嫡女,不算什么幸事,但即使是她母女两个不要的,也决不允许有人踩着她母亲,颠倒黑白,口出狂言。
陆莜宁看着这一场大火,用尽全力逼迫自己闭上眼,而后一步又一步退出去。
她回到别院,合上房间的门,掌心已是一片血肉模糊,而后从门上无力滑落。
良久。
她抱住膝盖,心间剧痛,喉咙里逸出一声,极其压抑哽咽的悲鸣。
接着吐出一口血,眼前一阵阵发黑。
她摸出袖中利刃,掀开自己裙角,睫毛都没眨一下,直直刮上自己的小腿,而后舒出一口气。
血肉翻飞带来极致的痛意,压下所有情绪。
只有这样,她才可以冷静下来,不至于被滔天的悲愤压的喘不过气。
她闭上眼,感受血流潺潺流出,待听见门外嬷嬷的声响,终于重新站起身。
换上往日那一副笑颜,重新推开门。
陆府半边都被烟雾笼罩,太阳还未落尽,剩下一点余光打在地上,洇开光痕。
陆莜宁抬起头向西望,凝着那丝日光很久很久。
“青隐大夫”嬷嬷迟疑着唤她
她回神,轻轻一笑,向嬷嬷迈开步子。
嬷嬷顺手把黄豆放在石桌上,一阵清脆的
“哒”
右浊靠在檐下木桩的身体一抖,伸手拂去脸上被迸溅的雨水。
他看了眼天色,心里不禁纳闷,怎么主上都进去两个时辰了还未出来。
他打了个哈欠,最近可真是太辛苦。
每天不分昼夜去盯着那个医女,结果那医女狡诈,给他展露出来的,就是她每天睡的昏天黑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