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内,受到强烈惊吓的老狱卒正瑟缩在小院一角,双眸死死盯着地面上横七竖八躺着的五具尸体。这五具尸体的身上都没有致命伤,却皆呈七窍流血之态。可见此番前来暗杀的覆面人皆为死士,只要任务失败,自己丧失了行动能力,无法从容逃脱,便噬破提前藏于口中的毒囊,慨然就死。
晏回只是对地上的五具尸体略一扫量,便疾步走到瘫坐在地的程陆斋身前。此刻,程陆斋脸红至耳朵尖儿,拼命冲着唐珠儿摆手道:“你别喊啊!你别喊啊!”
唐珠儿哪里管他,只冲着晏回委屈哀叫:“阿姊!怎么办!小泥人儿摔了一下,现在站不起来了!太可怜了!”
晏回走到近处才看清,唐珠儿的眼圈有些泛红,可见她虽是情态夸张,让人觉得不可尽信,可终究还是对这个新朋友产生了感情,倒是真心地为他叫屈。晏回心中一软,抬手摸了摸唐珠儿毛茸茸的脑袋,接着蹲下身,去看程陆斋藏在衣裳下的腿。
程陆斋似乎格外在意别人对他这条腿的关注,又拼命掰动膝盖往身下藏,大声道:“我没事!没甚可看的!”
晏回并不强迫,只是扭头看向戒通。戒通心领神会,压低声音道:“陆施主这腿本就有旧伤,之前一路上颠簸便已气血不畅,方才又从榻上摔下,断骨怕是错了位。以贫僧的医术,只能用木板给他做个简易固定,可正骨复位、疏通筋脉,需得寻个伤科大夫对症下药。”戒通看了一眼满脸通红的程陆斋,缓缓摇了摇头,“不然,别说到京城了,只消再颠簸一两日,这条腿便要废了。”
这段话程陆斋没有听见,唐珠儿却是耳聪目明,又开始惨嚎起来。
程陆斋看了一眼唐珠儿,又看了一眼戒通心有余悸的表情,心中猜度出七八分,冲晏回道:“没有这么严重,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清楚,绝对没有她哭得这么厉害!”
晏回抬手,制止了程陆斋试图的辩解,冷声道:“前方三十里有个青杨镇,乃是官道必经之所。楚兄,套车,我们这就出发。”
晏回一声令下,众人也不顾程陆斋的反对,皆依令行动起来。楚庸好言宽慰了老驿卒几句,又留下些散碎银两作为封口费,便去牲口棚处准备起来;戒通背起程陆斋,任由他嘟嘟囔囔一路,将他塞进了车厢中;唐珠儿蹦蹦跳跳地去收拾行李,晏回则和范凌舟完成最后的善后工作。
不过一个时辰,青墩儿便又拉着牛车上路了。
这一日,风餐露宿,晌午柞树林遇险,晚上又驿站惊魂,众人疲乏已极。尤其是程陆斋,上了车之后没多久,便歪着脑袋睡着了,睡梦中犹自啰嗦不休,可见对此行青杨镇的不满。大和尚戒通闭眼打坐,不知是睡是醒。唐珠儿和范凌舟如同左右护法一般,分列在晏回身畔,不多时也响起了鼾声。
整辆牛车之上,除了拉车不得休息的青墩儿,赶车不敢休息的楚庸,便只剩心驰神摇无法休息的晏回了。
这一整日来事情发生得过于密集,她只能利用这短暂的时间将线索与情绪一一反刍,寻找可能潜藏在其中的真相。
首先,星儿消失的这些年究竟去了哪里,他又为什么会与那些覆面的“屠龙者”混迹在一起呢?他为什么没有联系自己,又为什么在看到自己的瞬间,没有立时相认,反而剑锋相向,不死不休呢?
其次,程陆斋究竟是谁,他所说的“屠龙”一事又有几分可信呢?一个品级低微的官员,即便真的到了京城,只凭他的一面之词,真的能让其他人相信有人妄图屠龙篡权吗?还是说,他有别人不得不信的资本呢?
最后,姚知雪说沈忘知道了蜮公真身,这才邀请他们去京城一叙,沈忘真的有这个把握吗?
蜮公的真相,屠龙的密谋,星儿消失的过往,众多线索纷扰冗杂,肆意交织成一张遮天蔽日的大网,似乎要将整个天下框束其中。
晏回用力按压了一下胀痛的太阳穴,抬起头。
帘幕之外,有隐约的灯火缀连成片,莹然闪耀。
青杨镇,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