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那同样明亮的灯火,此刻也在沈忘眸中闪烁。
现下沈忘栖身之处乃是贤良寺【1】的西跨院。这座寺院原是永乐年间敕造的十王府,专为未就藩的皇子暂住之所,规制宏阔,庭院深幽,无人滋扰,一向是沈忘入京陛见首选的居停之处。万历唯恐沈忘舟车劳顿,在城西赐宅一座,供他每次入京暂住,可沈忘还是更喜欢远离人烟的贤良寺,更是因此得了个“庙祝郎君”的雅号。
可惜,此刻的“庙祝郎君”早已失却了平日的悠闲韵致,只是双眉紧蹙地盯着案头摇曳的烛火,今日晌午所遇奇事,如走马灯一般次第在脑海中转过。
就在他将身形掩在树后,窥伺击鞠场上肆意奔骋的万历之时,没留神身后早有人瞧破了行踪。
“沈大人既入西苑,何不移步场边茶寮稍坐?”
沈忘猛地回头,只见树影下立着个身着牙色蟒袍的太监,面白无须,此刻正笑意盈盈地瞧着他,正是司礼监秉笔太监——张诚。
张诚是万历自小一同长大的宦官,也是自大伴冯保被逐后,万历最为信任亲近之人。每次沈忘入京陛见,皆是张诚往来通传,算得上是沈忘的故交。
“张公公,”沈忘收敛神色,微微颔首道:“本官奉陛下特旨入京,刚到西苑就瞧见陛下在此处击球,正犹豫要不要上前见驾。”
张诚脸上的笑淡了些,袖中的手微微抬起,做了个“请”的手势:“陛下此刻正玩得兴起,恐没空见大人。沈大人且随我来,咱家有几句话想跟大人说。”
沈忘心知有异,也不多言,跟着张诚七拐八绕,避开值守的内侍,进了西苑角门处一间不起眼的值房。
沈忘前脚刚迈入房中,张诚便反手锁上了房门。
张诚急火火地在房中扫量了一圈,连窗棂缝隙都没放过,唯恐隔墙有耳。再转过身来,宦官惯有的谄笑已然彻底消散,面上只余一片惨白。
“沈……沈大人,您觉出来了吗?”一向擅长鼓弄唇舌的张诚竟然紧张得结巴了。
沈忘盯着他,沉声道:“张公公的意思是?”
“皇爷他……不对劲啊……”
沈忘心中一紧,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不对劲?公公何意啊?”
从张诚将他往偏僻处引时,沈忘便已猜度出对方的意思。可他们将要讨论的事情太过离奇诡谲,又极为重大,若无百分之百的信任,断不可透露分毫,所以他需得张诚主动释放合作的诚意。
日日伴着真龙天子的张诚又如何不知,他面前站着的乃是万历朝廷里数一数二的聪明人,兹要是他愿意,便能不着边际地和自己打一整日的哑谜。既然是自己有求于对方在先,那这个台阶自然该自己亲手递上去。
“要是旁人瞧不出来也就罢了,沈大人您怎么也瞧不出来?”张诚急得一跺脚,下意识地往沈忘身边凑了凑,压低了声音:“皇爷素来喜静恶动,何时痴迷过击鞠啊!?还有更蹊跷的,沈大人您是知道的,皇爷最喜食桂花糕【2】。往年西苑金桂一开,陛下必要命御膳房蒸了,就坐在这桂树下边赏花边用,一日能吃三四块。若赶巧您入京,也定然要给您捎上数提,让奴婢亲手送到贤良寺去。”
“可现如今,皇爷竟是一块也没有用过了!沈大人,您说,这还不算不对劲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