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
阿纳托尔甚至还没来得及察觉到背后的动静,就感觉一股巨大的力量拽住了他兜帽的后沿,将他整个人拽着向后拖行。
西弗勒斯看得分明,是一只新出现的八眼巨蛛,它利用前端的鳌足如同铁钳般抓住了阿纳托尔!
“呃!”阿纳托尔疼得闷哼一声,大脑因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有瞬间的空白,双脚在松软的腐殖质上划出两道深痕。视野翻转,他只能看到快速后移的树冠,没办法查看情况,脖颈被勒紧的窒息感和身体不受控制后移的恐慌紧紧攥着他的心脏。
“放开他!”西弗勒斯的反应快得惊人,他几乎是吼出来的,魔杖毫不犹豫地指向蜘蛛,一道红光激射而出。但那只蜘蛛的反应速度更快,六只腿上的绒毛感受到被魔法带来的气流扰动,向旁边一侧,咒语擦着它坚硬的外壳偏斜出去,只在上面留下一道焦痕。
阿纳托尔感到眼前阵阵发黑,心脏都快要跳出胸膛,他最后的不服输的本能让他作出最后的挣扎,他双手抓住斗篷前襟,用尽全身力气向两边一撕!
“刺啦——”布料撕裂声在寂静的林间格外刺耳。凭借这一下,他挣脱了束缚,狼狈地翻滚着逃离了蜘蛛鳌足的攻击范围,重重摔在满是枯叶的地上,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
几乎在他落地的同时,西弗勒斯已经一个箭步冲上前。然后,他做了一件让阿纳托尔目瞪口呆的事情——他飞快地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和刚才盛放毒液一模一样的药瓶,看也不看,猛地朝蜘蛛的头胸部掷去!
药瓶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砸在蜘蛛的硬质外壳上,“啪”地一声碎裂,一种闪烁着不祥幽黑色光芒的粘稠液体顺着外壳滴落下来。
阿纳托尔撑着胳膊艰难地爬起来,几乎是用尽力气嘶声质问:“你!在!干!什!么!”他的声音因刚才的窒息而沙哑,充满了难以置信,“八眼巨蛛怎么可能因为自己的毒液而被毒死?!你疯了吗?!”
然而,下一秒,令人震惊的事情发生了。
那只被毒液瓶泼洒到的八眼巨蛛,并没有继续攻击,反而发出了一声极其凄厉的嘶鸣。它庞大的身躯开始剧烈地挣扎抽搐,八条腿疯狂地蹬踏地面,搅起大片的泥土和落叶。
它似乎完全失去了方向感,猛地撞向旁边一棵粗壮的树干,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落无数枝叶。挣扎持续了不到半分钟,它的动作就变得越来越微弱,最终瘫软在地,只有腿脚还在神经质地微微抽动,显然已经奄奄一息。
西弗勒斯这才缓缓站直身体,他拍了拍袍子上的尘土,看着那只垂死的蜘蛛,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惋惜,“我本不想用的。完整的八眼巨蛛尸体也是不错的魔药材料,可惜了。”
阿纳托尔的瞳孔因震惊而微微收缩,但他很快垂下了眼帘,没有流露出更加明显的情绪,那不符合他的性格,也过于失态。他只是沉默地走上前,开始帮忙收拾散落的药瓶碎片,并仔细检查那只奄奄一息的蜘蛛,确认它不再构成威胁。
他维持着那副惯有的探究口吻,“效果惊人啊,这是你记录在案的第多少种新药剂了?”
西弗勒斯正用魔杖小心地剥离着第一只蜘蛛身上尚有价值的部位,闻言头也不抬,语气带着一种理所当然,“事实上,这算不上什么新的魔药。”他顿了顿,似乎觉得需要解释,“不过是在研究八眼巨蛛毒液性质时,偶然发现的一种逆向催化反应。将特定处理的辅助剂与微量的新鲜毒液混合,能引发其魔力结构的链式崩解……理论验证阶段的半成品罢了,甚至没有正式命名。”
他的回答轻描淡写,却更凸显了二人之间悄然拉开的差距——阿纳托尔还在犹豫甚至逃避自己的天赋的时候,西弗勒斯已经在无人涉足的领域进行危险的开拓。
回程的路,似乎比来时更加漫长。依旧是一前一后,脚下的枯叶被踩得嘎吱嘎吱的响着,清冷的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禁林的喧嚣重新被抛在身后,但一种无声的波澜却在阿纳托尔心中荡漾开来。
他不再说话,沉默地跟在西弗勒斯身后,与其说是在赶路,不如说是在思考,或者说——反省。
西弗勒斯那句“算不上什么新的魔药”在他脑海中回荡。他想起了自己曾经在飞行咒研究上投入的热情与灵光,那些被付诸一炬的笔记,以及之后有意无意的停滞。他将自己沉浸在基础课程、常规学习和家族烦恼之中,仿佛这样就可以看不见那个曾经敢于挑战未知、与身边这个魔药天才暗暗较劲的自己。
他看着前方那个瘦削却异常坚定的背影,那个在危险来临时会毫不犹豫冲出来的同伴,同时又能在魔药领域展现出近乎恐怖天赋的对手。一种难以言喻的紧迫感,如同渐渐上涨的潮水,漫过他的心间。
嫉妒吗?或许吧,更多的一种温吞而无声的不甘——他停滞太久了,不是因为才能枯竭,而是因为恐惧和消沉。
自从那个圣诞夜,自从马尔福的金雕闯入他的家,自从父亲匆匆离去,母亲脸上挥之不去的愁容……
——他一直在逃避。
而西弗勒斯……他什么都没有。没有显赫的家世,没有充足的资源,甚至没有一个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但他却用自己的方式,在这条布满荆棘的道路上,走得比他更快、更远。
阿纳托尔不受控制地想着,禁林的路真的太难走了,明明自己在追赶,那些恼人的横斜的枝干却一直阻挡着他的脚步,勾住他的袍角,让他不得不一次次慢下来。
于是,他又一次看见前方那个瘦削的身影,正愈行愈远。
月光将西弗勒斯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他脚边。他知道,只要他再落后些,再表现得狼狈些、可怜些,前面那个人或许真的会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等他。就像今晚,将斗篷披在他身上;就像刚才,毫不犹豫地挡在他身前。
但那是为什么?“仁慈”?这个词汇放在西弗勒斯·斯内普身上,简直说不出的可笑。那个人从来与仁慈无关,他的善意,如果那能称之为善意的话,总是包裹着扎手的尖刺。
可是,就算那是“仁慈”,仁慈本身,就是上对下的姿态。是保护者之于被保护者,是强者之于弱者。
而他,从来不屑于站在那个位置。
他不甘心!
这股不甘心再次涌起,却不再温吞而无声,而是一种如同地底岩浆般缓慢却持久的喷涌着。它推着他,让他无法再这样一步步落后下去。
他的嘴唇翕动,有什么无声的咒语音节在唇齿间凝聚。
熟悉的咒语,那个午夜梦回的咒语,当再一次念出时,你还记得吗?阿纳托尔。
他当然记得,怎么可能忘记?
那些辗转难眠的夜晚,城堡外的风声穿过塔楼,在窗棂上呜咽。他躺在拉文克劳寝室的四柱床上,望着星空穹顶发呆,那个咒语的音节就在舌尖打转——却始终没有念出声。
每一次午夜梦回,他都在心里一次次无声地描摹,像是怕忘记,又像是怕记起。那些复杂的魔文轨迹、精妙的魔力节点,如同刻在骨血里的本能,只要闭上眼,就能清晰地在脑海中铺展开来。
此刻,在这片被月光浸透的禁林里,脚下是松软的腐叶和交错的树根,前方是那个愈行愈远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