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想要“仁慈”。不想要被等待、被保护、被居高临下地垂怜。他要的是并肩,是平视,是在同一个高度上对话的权利。
魔杖在袖中微微转动,如同一个沉睡许久终于苏醒的舞者。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带着禁林夜晚特有的潮湿和清冷,灌入肺腑,却莫名地让他镇定下来。
他闭上眼,又睁开。
冰蓝色的眼眸在月光下亮得惊人。
“Caelum Ala——”
“浮羽乘空——”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扰了这片禁林的寂静。声音很重,重得像是击打在剧烈跳动的心房上。
魔杖尖端涌出一股银色的光芒,温柔得如同月光本身,从脚尖开始,如同无形的潮水般缓缓包裹住他的身体。
那一刻,仿佛大地收回了它的引力,风成了他的盟友。
他感觉自己变轻了,是一种恰到好处的轻盈,像是身体里多余的重量都被抽走,只剩下最纯粹的自己。那些纠缠的树根、湿滑的腐叶、恼人的枝干,忽然都不再是阻碍。
脚尖轻轻一点,身形便飘然而起。
那姿态并不像飞行,更像是舞蹈。他的袍角在月光下无声地展开,如同海鸟收起又展开的羽翼;他的身体微微前倾,与风融为一体,每一个弧度都流畅得仿佛经过千百次的练习。银色的微光在他周身流转,与月色交相辉映,在暗沉的林间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竟然比第一次成功施展时更加熟稔,带着一种超越技巧本身的美感。仿佛这个咒语从未离开过他,只是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重新回到他的掌中。
他以为自己终会忘的,他以为自己真的放弃了。
可身体记得,魔力记得,那颗被他压抑了许久的心,记得比谁都清楚。
他向前飘去,越过那些曾经绊住他的枝干,掠过那些让他慢下来的阴影。前方的背影越来越近,那瘦削的轮廓、陈旧的黑袍、微微僵硬却始终挺直的脊背,在月光下逐渐清晰。
他放缓速度,稳稳地落在那人身旁,袍角轻轻垂落,仿佛一片羽毛终于找到了停泊的港湾。
西弗勒斯侧过头。
那张总是笼罩在阴郁中的脸上,难得地出现了一丝裂痕。黑色的眼睛微微睁大,瞳孔里倒映着月光,也倒映着方才那道银色弧线残留的轨迹。他的嘴唇动了动,率先脱口而出的是近乎本能的求知的追问:
“是什么咒语?”他的声音比平时快了许多,“加速?轻身跳跃?还是……某种改良的悬浮咒?”他顿了顿,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却还是忍不住补了一句,“为什么没见你用过?”
阿纳托尔看着他这副难得一见的模样,心底那团积郁许久的阴云,忽然就散开了一道缝隙。他放松下来,紧绷的肩膀微微下沉,唇角随着笑意轻轻一动。
那双冰蓝色的眼眸,在月夜里漂亮得惊人。不是平日里那种冷静疏离,而是带着温度和光泽,像是黎明前的海面,终于等到了第一缕光。
他偏了偏头,用一种极少在西弗勒斯面前展现的带着玩笑的语气,轻轻吐出两个字:
“秘密。”
他在说:这是我的秘密,但现在,你可以知道它的存在了。
西弗勒斯盯着他看了几秒,最终只是冷哼一声,别过头去,继续向前走。但那脚步声,似乎比方才轻快了一些。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禁林的边缘越来越近,透过稀疏的树木,已经能看到远处霍格沃茨城堡的轮廓,那些亮着灯的窗户在黑暗中如同温暖的星辰。
“你为什么会约我禁林夜游?”阿纳托尔忽然开口。
西弗勒斯的脚步顿住了。但他没有立刻回头,月光将他的侧脸勾出一道冷硬的线条,然后在沉默中微微松动。
“我的目的达到了吗?”他用问题回答了问题。
阿纳托尔大可以逃避。他可以说“我不知道”,可以说“你在说什么”,可以把这个问题轻轻揭过,回到他们之间惯常的、安全的那条界限之内。
但他没有。
阿纳托尔的停下脚步,肩膀与西弗勒斯平齐,他半转过身,正好看着西弗勒斯的侧脸。
月光落在两人之间,像是某种无声的见证。
“我想,是的。”他说,声音清晰而肯定。
良久,他补充道,语气比方才更轻,也更真:
“还有,谢谢。”
谢谢你看出了我的不对劲。谢谢你用这种方式——哪怕是你独有的、裹着毒液和荆棘的方式——把我拉回来。
月光如水,城堡在前。两个少年一同步出禁林的阴影,走向那片温暖的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