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刚挑了挑眉。"驳回?你答应人家的事,说反悔就反悔?"
"不是反悔。"陈月灵摇头,语气不疾不徐,"是重新定义合作框架。黎哥,赵哥要这两样东西,本质上是想通过我在湾区立足。如果他硬要插一脚湾区业务,那你呢?你又该何去何从?"
黎刚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变了。变得更专注,更认真。
陈月灵继续:"第二,如果赵哥不识趣,非要硬来——那我可以给他一个替代方案。"
"什么替代方案?"
陈月灵端起茶杯,慢慢啜了一口。滚烫的茶汤从舌尖滑过,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金曲奖。"
这两个字一出,黎刚的表情终于有了明显的变化。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后仰了半寸,手指停止了敲桌面的动作。
金曲奖。华语乐坛最高荣誉。东风电视台主办。
赵哥、黎刚投资的那几个经纪公司、签的那批三线艺人——如果有一个人能拿到金曲奖,那是什么概念?是一个三线艺人直接跃迁一线的火箭票。是经纪公司估值翻倍的催化剂。是赵哥在内容端布局五年以来,最缺的那块拼图。
"黎哥,"陈月灵放下茶杯,声音放得更轻了,"赵哥要秦风写歌,无非是想让他的艺人有更好的作品。但你想想,是几首好歌更有说服力,还是一个金曲奖的奖杯更有说服力?"
"艺人能获得指标性的奖项,比作品是谁写的,重要一百倍。"张嘉乐适时补上一句。
黎刚的嘴角微微动了动。他在算账。
陈月灵知道火候差不多了。她示意杨峻从文件袋里抽出场馆分布图,轻轻推到黎刚面前。
"老黎,这是我们名下的湾区场馆——小巨蛋、台中巨蛋、大巨蛋、鸟巢。一年的硬件维护和设备更新,全部给你。你算算这笔账。"
黎刚低头看着那张图,没有伸手去拿。灯光照在纸面上,红笔圈出的四个场馆像四个筹码,整整齐齐地摆在他面前。
"老杨,"黎刚抬起头,笑意收敛了几分,语气变得认真,"你给我的东西很诱人。但我得问你一句——如果我不接呢?"
终于来了。
陈月灵对上他的目光。四目相对的那一刻,包间里的温度似乎降低了几度。
"如果你不接,"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那我们只能寻求别人的保护,京都不缺做硬件的人。你不在,自然有人愿意进来。到那时候——"
她停顿了一下。
"到那时候,你在湾区板块的业务,会被全部剥离。"
这句话没有提高音量,没有加重语气,甚至没有改变节奏。但它落在这个安静的包间里,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涟漪一圈圈扩散开去。
杨峻不动声色地端起茶杯。张嘉乐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收紧。
黎刚沉默了。
很久。
空调的嗡嗡声填满了这段空白。窗外传来一声夜鸟的鸣叫,清脆而孤寂。
黎刚缓缓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腹部,眼睛盯着那张场馆分布图,像在审视一道复杂的数学题。
他终于开口,声音沉了下来,"你们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陈月灵摇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是事实。你跟赵哥较了十几年,你比任何人都清楚,他的野心有多大。但你也比任何人都清楚,他不是一个可以共享蛋糕的人。"
"今天他能逼我们让一步,明天他就能逼我们让第二步。后天,他甚至能自己建一条供应链把我们踢出去。"杨峻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低沉有力,"老黎,你心里有数。"
张嘉乐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喝茶。但他的在场本身就是一种态度——湾区资本,在这个问题上,立场是一致的。
黎刚的目光从张嘉乐移到杨峻,又移回陈月灵脸上。
"场馆的订单,"他慢慢开口,"有多大的量?"
陈月灵心里微微一松,但面上不露分毫。
"小巨蛋年均六十场,台中巨蛋四十场,大巨蛋预计首年八十场,鸟巢看档期,保守三十场。加上日常维护和设备更新,你自己算。"
黎刚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他在心里快速计算着——这些数字,对他意味着什么。
五个亿的盘子。保守估计。
再加上金曲奖的资源……
"金曲奖的事,"黎刚的声音低了几分,"你能做主?"
"东风电视台是金曲奖主办方。"陈月灵没有正面回答,但这句话本身就是答案。
黎刚沉默了很久。包间里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茶水微微晃动的声音。窗外的松树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像有人在低声耳语。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和刚进门时不一样。刚进门时的笑是社交性的、礼貌性的,像一层涂在脸上的釉。而现在的笑,是从眼睛里透出来的——带着算计,带着权衡,也带着一种棋手遇到对手时的微妙兴奋。
黎刚端起茶杯,冲他们举了举,"我接了。"
陈月灵的心跳加快了一拍,但她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她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碰了碰黎刚的杯沿。
"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黎刚抿了一口茶,放下杯子,"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赵哥那边,我可以出面,但不能保证他一定听。"
"你出面,他就得掂量掂量。"杨峻终于开口,语气淡淡的,"你跟赵哥在京都的地盘上,是同级别的棋手。你发话了,他至少要退一步。至于退多少——"
"那就看金曲奖的诚意了。"黎刚接过话头,看了陈月灵一眼。
陈月灵点头。"如果赵哥不肯退,金曲奖可以作为交换条件。让他旗下的艺人获奖——给他一个比秦风写歌更大的台阶。"
"他不会不要的。"张嘉乐笃定地说,"赵哥要的是面子,金曲奖的面子比秦风写歌的面子大多了。"
黎刚站起来,整了整中山装的衣领。
"那就这么定了。月灵姐,你回去等消息。三天之内,我给你答复。"
"好。"陈月灵也站起来,"黎哥,辛苦了。"
黎刚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欣赏,"月灵,难怪福姐当年那么看重你。"
门合上了。
包间里只剩下三个人。
杨峻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张嘉乐把杯中剩余的茶一饮而尽。
陈月灵重新坐下来,双手撑在茶桌上,指尖微微发凉。她低头看着那张被黎刚看过的场馆分布图,上面的红笔圈痕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成了?"张嘉乐问。
"还没有。"陈月灵摇头,声音很轻,"黎刚接了是第一步。赵哥那边……还得看他怎么出牌。"
"你觉得赵哥会退?"杨峻问。
陈月灵沉默了几秒。
"他会退的。"她说,"但不会白退。金曲奖只能安抚他的面子,他的胃口……不止于此。"
张嘉乐皱了皱眉。"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今晚只是开始,接下来可能对付的就是旁人了。"
陈月灵站起来,走到窗边。夜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带着京都初春特有的冷冽。远处城市的灯火像一张铺开的地毯,星星点点,望不到边。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收回口袋,转身对杨峻和张嘉乐说:"走吧,今晚辛苦两位了。"
杨峻穿上大衣,拍了拍张嘉乐的肩膀。"嘉乐,送月灵回酒店。"
"我知道。"张嘉乐点头。
陈月灵没有推辞。她走出包间的时候,在走廊里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
门后是今晚的战场,门外是明天的战场。
她深吸一口气,跟着张嘉乐走进了京都的夜色里。
车里很安静。张嘉乐开的是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车窗关着,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喧嚣。仪表盘上的时钟显示九点四十七分。
"月灵,"张嘉乐忽然开口,眼睛盯着前方的路况,"你觉得赵哥下一步对付的是谁?"
陈月灵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闭着眼睛。
"还没想好。"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但我有一个直觉。"
"什么直觉?"
"相比于我,还是你的盘子更吸引他的注意。"
张嘉乐沉默了片刻,没有追问。
作为一个艺人,他的个人IP打造的非常成功,与个人ip相关的股票也已经上市,古无来者。
车在红灯前停下。窗外的街灯投下一道橘黄色的光,划过陈月灵的侧脸。她依然闭着眼睛,但嘴唇微微动了动。
“黄珮琪这一张牌,看起来要对付的是我们两个人,实则是整个湾区娱乐圈。”
张嘉乐头疼,他沉默了一会,开口:“福姐的业务她到底接触了多少?”
陈月灵冷笑一声:“也许很快,你们这两个旧情人就要见面了~”
张嘉乐叹了口气:“陈月灵,”
陈月灵脑海里突然浮现出黎刚端着茶杯时的那个表情——不是笑,是一种猎手看到猎物同时也看到陷阱时的复杂神色。他接了这盘棋,但他也在看她的底牌。
所有人都在看她的表现。
想到这里,陈月灵忽然觉得有点荒诞。一个从来没接触过权力层的女人,靠一张嘴、一份文件和一腔孤勇,在京都的牌桌上跟一群老狐狸周旋。如果不是亲身经历,她会以为这是电视剧的剧情。
但现实从来不按剧本走。
手机亮了一下。是杨峻发来的消息。
"黎刚刚给我打电话了。他说他今晚就联系赵哥,约明天见面。比我预想的快。"
陈月灵看着这条消息,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比预想的快——这意味着黎刚比她以为的更急切。急切说明他在湾区的处境比她以为的更不稳固,也说明赵哥的扩张比她以为的更让他不安。
不安,是最好的驱动力。
她打字回复杨峻:"收到。辛苦峻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