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京都的天空还是铅灰色的。
陈月灵站在酒店房间的落地窗前,手里握着那杯已经凉透的黑咖啡。玻璃上映出她模糊的轮廓——眼眶微青,嘴唇干裂,头发随意扎在脑后。四十三岁的天后,在这个无人的房间里,终于不需要维持任何姿态。
白纸上的"黎刚"两个字,墨迹已经干透。她用指腹摩挲过笔画,像在感受一个尚未落子的棋盘。
杨峻这个人,在非凡的股东结构里是个微妙的存在。他不争不抢,但张嘉乐的每一个重大决定背后都有他的影子。他是张嘉乐的老搭档,从九十年代就开始合作,两个人之间的默契已经超越了商业伙伴的范畴。更重要的是——杨峻在非凡的股东里说话有分量,不是因为他嗓门大,而是因为他从不乱说话。
一个从不乱说话的人,一旦开口,就没有人敢不听。
陈月灵深吸一口气,开始打字。
"峻哥,早。有件事想跟你当面聊,方便的话今天中午一起吃个饭?月灵。"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扣在桌上,走到洗手间用冷水拍了拍脸。镜子里的自己眼神清醒了许多。
手机震了一下。
"行。地点你定,我都可以。"
干脆利落。这就是杨峻的风格。
中午十二点半,京都东区一家私密性极高的日料店。
陈月灵选的包间在最里面,隔音极好,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一盏昏黄的壁灯。空调开着低档,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像一个人在均匀地呼吸。
杨峻到得很准时。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呢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的眼神总是温和的,但那温和底下藏着一层不易察觉的锐利——像一把被丝绒包裹的刀。
"月灵。"杨峻微微欠身,在她对面坐下。
"峻哥,谢谢你过来。"陈月灵给他倒了茶,动作不急不缓。茶汤碧绿,热气袅袅升起,在两人之间织出一层薄雾。
"不必客气。"杨峻端起茶杯,没有急着喝,而是用杯盖轻轻拨弄茶叶,"你这个电话,我大概猜到是什么事。"
陈月灵看了他一眼。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他。
"赵哥的事。"
"嗯。"杨峻放下茶杯,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姿态从容,"这事儿,不小。"
"不小。"陈月灵重复了一遍,语气很平,"所以我需要你帮忙。"
"帮忙?"杨峻抬眼,"你直说。"
"我想请你约黎刚。"
这三个字落地的时候,包间里安静了一瞬。空调的嗡嗡声似乎变得更清晰了。
杨峻没有说话,只是用拇指缓缓摩挲着茶杯的边沿。黎刚。非凡股东里的京都资本,演出硬件商,手里握着半个华语乐坛的舞台设备供应链。他跟赵哥同属京都地盘,明面上井水不犯河水,暗地里谁都知道,两个人较劲较了十几年。
"你想让黎刚出面压赵哥。"杨峻不是在问,是在确认。
"对。"陈月灵点头。
"你想过没有,黎刚凭什么?"
"凭什么?"陈月灵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几分,"凭他想要湾区的场馆订单。"
杨峻的眼神动了动。他终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条斯理地放下。
"你继续。"
陈月灵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抽出一叠纸摊在桌上。最上面是一张手绘的场馆分布图——小巨蛋、台中巨蛋、大巨蛋、鸟巢,四个场馆的位置用红笔圈了出来,旁边标注着座位数、年场次和硬件维护预算。
"张嘉乐入股了大巨蛋和鸟巢,"她说,手指点在图上,"我和嘉乐名下的湾区场馆,一年的硬件维护和更新预算,加起来不是个小数目。"
杨峻低头看了看那张图,没有说话。
"这些订单,"陈月灵一字一句,"全部给黎刚。"
包间里又是一阵沉默。窗外隐约传来京都街头的车流声,被厚重的隔音墙滤成遥远的白噪音。
杨峻靠回椅背,双手环抱在胸前。他看着陈月灵的眼睛,像在评估什么。
"月灵姐,你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
"这些订单不是你一个人的。张嘉乐那边——"
"他会同意的。"陈月灵打断他,"峻哥,我今天约你只是第一步。如果你愿意,我希望你和我、嘉乐,三个人一起去找黎刚谈。"
杨峻沉默了很久。
"你先告诉我,"他终于开口,声音沉稳,"赵哥那边,你之前答应了他什么?"
陈月灵没有回避他的目光。"2%的艺人演出提成,还有让秦风给他旗下的艺人写歌。"
"你要反悔。"
"算是吧。"陈月灵摇头,语气坚定,",我想拿回主导权,重新定义合作框架。"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之前答应赵哥,是因为情况紧急,我不知道我还有别的筹码。但现在不一样了——黎刚在京都深耕这么多年,我们湾区的业务愿意分他一杯羹,不就等于是已经寻求了京都资本的保护。那我被做局,他本来有义务承担起保护我的责任,但他选择袖手旁观。"
"你想用黎刚来挡赵哥。"杨峻总结道。
"不只是挡。"陈月灵目光微沉,"是让黎刚知道,他值得站出来。"
杨峻沉吟片刻,拿起手机发了一条消息。不到一分钟,手机震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抬头对陈月灵说:"嘉乐说他下午有空。"
"好。"陈月灵点头,"黎刚那边——"
"我来约。"杨峻站起身,把大衣的扣子系好,"今晚七点,我定地方。"
陈月灵跟着站起来,微微鞠了一躬。"峻哥,谢了。"
"别谢我。"杨峻走到门口,手按在门把上,回头看了她一眼,"我帮你,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我们。赵哥的手伸得太长了,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门关上的那一刻,陈月灵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下午的时间过得很慢。
陈月灵回到酒店,把下午的行程全部推掉。她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非凡的股权结构图,一支笔在手边转了又转。
她在理清思路。
黎刚这个人,她研究过。京都高干子女,业务布局广泛,但在娱乐圈,从最早的灯光音响租赁做起,二十年间把生意做到了整个华语乐坛。他的公司垄断了超过六成的大型演出硬件供应,从灯光、音响到舞台机械,一条龙服务。非凡创立之初,黎刚以硬件资源入股,持股比例不高,但战略意义极大——没有他的设备,非凡承接的演唱会就开不起来。
陈月灵闭上眼睛,深呼吸。
黎刚不需要被打动。他需要的,是看到"不合作"的代价。
她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两行字:
"合作:湾区场馆订单 + 金曲奖资源"",不合作:剥离黎刚在湾区所有业务"。
后者的分量,比前者更重。
这不是威胁。这是事实。
陈月灵把笔放下,揉了揉太阳穴。
晚上七点。
杨峻定的地方是京都老城区一家私人会所,藏在一条安静的巷子深处。没有招牌,没有门牌号,门口只有一棵修剪得极精致的松树和两盏石灯笼。
陈月灵到的时候,张嘉乐已经在了。
他坐在会客区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杯威士忌,琥珀色的酒液在灯光下微微晃动。张嘉乐今年三十八岁,但看起来更年轻一些,瘦削的脸庞,深邃的眼睛,下巴上留着一点胡茬。他穿着黑色高领毛衣,整个人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刀——安静、锋利。
"峻哥在里面跟黎刚聊着。"张嘉乐压低声音,"先预热了一下,没提你的事。"
"好。"陈月灵脱下外套递给服务生,"黎刚什么状态?"
"老样子,笑眯眯的,滴水不漏。"张嘉乐抿了一口威士忌,"不过他既然来了,就说明他心里有数。"
陈月灵深吸一口气。"走吧。"
杨峻推开里间的门,冲她微微点了点头。
包间不大,但布置得极为考究。正中是一张红木茶桌,上面摆着一套汝窑茶具,壁灯是暖黄色的,照得整间屋子像一幅旧时的工笔画。窗户半开着,能看到院子里那棵松树的剪影,夜风偶尔送来一阵松脂的清香。
黎刚坐在茶桌的主位,背对着窗户。
他今年四十七岁,身材魁梧,国字脸,眉毛很浓,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挤出几道深深的鱼尾纹。他穿着一件藏蓝色的中山装,扣子系得整整齐齐,左手上戴着一块老款劳力士,表盘已经被磨得发亮。
这是一个注重细节的人。
"月灵姐!"黎刚站起来,笑容满面,伸出双手,"好久不见。"
"黎总,好久不见。"陈月灵笑着握了握他的手,力度恰到好处。
"叫我老黎就行。"黎刚示意她坐下,亲自给她倒了一杯茶,"峻哥说今晚有正事要聊,我寻思着,月灵姐开口的事,肯定不一般。"
"老黎说得对。"陈月灵接过茶杯,没有急着喝,"确实不一般。"
杨峻在黎刚左手边坐下,张嘉乐在陈月灵右手边坐下。四个人的位置形成了一个微妙的格局——杨峻和张嘉乐分坐两侧,陈月灵和黎刚面对面。
空气安静了几秒。茶汤的热气在灯光下缓缓升腾。
"老黎,"杨峻率先开口,语气轻松,像在聊天,"月灵最近的情况你应该有耳闻吧?"
"赵哥的事?"黎刚端起茶杯吹了吹,"多少听过一些。"
"不止不小。"张嘉乐接过话头,身体微微前倾,"赵哥的目标从来不是月灵一个人。黎哥,你觉得他胃口会停在哪儿?"
黎刚的笑意没有变,但他端茶杯的动作顿了一下。
"嘉乐的意思是,赵哥也在动我的盘子?"
"赵哥在动所有人的盘子。"张嘉乐直视他的眼睛,"他现在之所以还碰不到你,是因为他还没腾出手来。但你觉得,等他把内容端吃下来之后,硬件端他会放过?他手下不是没有做设备的人。"
包间里安静了。
黎刚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他在思考的习惯动作——陈月灵之前做过功课,知道这个细节。
"你们的意思我明白了。"黎刚缓缓开口,目光从张嘉乐移到杨峻,最后落在陈月灵脸上,"月灵,你想让我做什么?"
直球。
陈月灵反而笑了。她喜欢跟聪明人打交道,不用兜圈子。
"两件事。"她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赵哥那边之前我答应过他两个条件——2%的湾区演出提成,以及让秦风给他旗下艺人写歌。这两件事,我要驳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