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三余震

出租车停在楼下的时候，湾区的夜已经完全落了下来。路灯把小区门口的那棵老榕树照得明明暗暗，树叶在晚风里沙沙作响，像一屋子人在小声说话。

秦风先下了车，把行李从后备箱里搬出来，然后拉开后车门让陈月灵出来。陈月灵踩着高跟鞋站在路边，深吸了一口气——湾区的空气比岛上差远了，但怎么说呢，那种"回到人间"的感觉，像是隔了五天之后重新接上了地气。

两个人拉着行李箱走进电梯，谁也没说话。陈月灵靠在电梯壁上，盯着楼层数字一个一个跳。秦风拎着两个箱子站在她旁边，目光落在她的侧脸上。

叮。

门开了。

陈月灵用钥匙拧开门锁的那一刻，玄关的灯亮了。客厅里的家具蒙了一层薄薄的灰——五天没人住，灰尘像细密的绒毛一样覆在沙发、茶几和电视柜的表面。窗户没关严，窗帘被风吹得微微鼓起又落下，像在呼吸。

陈月灵换上拖鞋，把包随手扔在玄关的鞋柜上，然后往客厅走。她还没来得及按下客厅灯的开关——

手机响了。

不是微信提示音。是电话铃声——那种尖锐的、催命似的默认铃声。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Tom哥。

同时，秦风的手机也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欣怡。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你接你的，我接我的。"秦风说。

陈月灵按下接听键，把手机贴到耳边。还没来得及开口说"喂"——

"陈月灵！！！"

Tom哥的声音从听筒里炸了出来，音量大到陈月灵不得不把手机从耳朵旁边挪远了两厘米。

"你终于开机了？？？"

"……嗯，刚到家。"

"刚到家？！"Tom哥的声音里混合了惊讶、愤怒和无奈，像三股绳子拧在一起，"你们俩可真是——可真是够淡定的！消失整整五天！五天！你知道这五天外面什么样吗？！"

陈月灵把手机换了另一只手拿，用空出来的那只手揉了揉太阳穴。连续五天的信息轰炸已经让她的手机在开机的第一分钟就差点卡死，现在Tom哥的咆哮无异于在一场台风里又加了一级风力。

"我大概能猜到。"她说，语气平得像一潭死水。

"你猜不到。"Tom哥的语气从咆哮降到了咬牙切齿，"我现在不过来跟你们说清楚，我今晚睡不着觉。"

"不用过来，太晚——"

嘟嘟嘟。

电话挂了。

陈月灵看着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沉默了两秒，然后转头看秦风。

秦风刚好也挂了电话。他的表情比陈月灵复杂一点——不是担忧，是一种"我就知道迟早要来"的无奈。

"欣怡说什么？"

"跟Tom哥差不多。"秦风把手机揣回口袋，走到沙发前，用手背擦了一下沙发表面的灰，然后坐下来，"阿凯提了退团。"

"什么？"陈月灵愣了一下。

"阿凯。提了退团。"

陈月灵的记忆里翻出了一张脸——阿凯，nacogreen的电吉他手。秦风以前带她去排练室玩的时候见过几次。瘦高个，戴眼镜，话不多但笑起来很腼腆的那种人。秦风说他是乐队里技术最好的，编曲上有想法，人也厚道，就是性格偏内向，不太会处理人际关系。

"为什么？"

"欣怡没细说，说要当面聊。"

陈月灵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信息——

门铃响了。

秦风看了她一眼。两个人都没有动。

门铃又响了一遍。

陈月灵走过去，从猫眼里往外看了一眼。走廊昏黄的灯光下，一个穿灰色帽衫的男人正站在门口，一只手插在帽衫口袋里，另一只手按着门铃按钮不放。

Tom哥。

她打开门。

Tom哥站在门口，上下打量了她一遍——从她还没来得及卸的妆，到她身上那件皱巴巴的飞行外套，到她光着脚踩在门口地垫上的样子。

"你可真行。"他说，声音比电话里平静了至少八十个百分点，但眼里的那股子又气又急的神色一点都没消，"度假去了？手机关了？全世界找不到你们？"

"进来吧。"陈月灵侧身让开路。

Tom哥走进来，换上她给他拿的拖鞋，一边换一边嘟囔："行，你俩倒是潇洒，太平洋上晒太阳，我在这边替你们擦屁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