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骏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应该还有合照吧。其他的应该没有了,接触的时间很短,前后大概不到两个月。"
"合照。"陈月灵重复了这两个字。她的语气很平,但平得像暴风雨来临之前那种不自然的宁静。
然后张嘉乐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比之前更急促,带着一种终于忍不住的迫切:
"月灵,你还是发个公告撇清这件事吧!"
这句话的语气不是请求,不是商量——更像是一种不愿意陈月灵跟着自己沉沦的无奈之举。
陈月灵的手指在栏杆上停住了。
"那聊天记录也是真的了。"她的声音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出来,像在啃一块很硬的东西,"我什么时候要你陪我了?"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然后张嘉乐开口了,语气里有那么一点点尴尬,像是一个被当场抓包的孩子试图给自己找台阶:
"就是——你去海边拍那个防晒广告那次嘛。"
陈月灵想起来了。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她记不太清了。但场景她记得:一个很偏僻的海滩,被选作某品牌防晒广告的拍摄地。她那天收工很晚,在海滩边的公路上等车的时候,张嘉乐的电话来了。
他说他在附近拍一个别的项目,正好顺路,要不要一起吃个饭。
她说不用了,我等公司的车。
他说公司车太慢了,我来接你,反正就二十分钟。
然后他就真的来了。开车来的,黑色的SUV,摇下车窗的时候脸上挂着那种他不笑的时候看起来很正经、一笑就油腻到让人想报警的笑容。
那天晚上他们吃了一碗海鲜面。在海滩边上的一家小店,塑料凳子,塑料桌子,面条里加了很多醋。陈月灵吃得很开心,不是因为面好吃,是因为在那种随意到极点的地方,她终于不用端着了。
但那只是一碗面。吃完就各自走了。没有暧昧,没有纠缠,没有任何超出"前男友和前女友偶尔碰面吃个饭"的范畴。
至少她是这么认为的。
"我可没让你陪。"陈月灵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不忿,像是一根被踩到又不至于断的琴弦,"是你自己追着去的。"
张嘉乐没有反驳。
因为他知道陈月灵说的是事实。那天确实是他自己追过去的——"附近有别的项目"是真的,但那个项目三天前就收工了。他之所以出现在那条海滩公路上,纯粹是因为他知道陈月灵在那边拍广告,想去碰碰运气,看能不能见一面。
运气不错。见到了。
然后他把那天晚上的事,在某一个跟别人聊天的时刻,包装成了另一副样子——"去陪月灵"。三个字。主动权从她的手上转移到了他的手上。是他去陪她,不是他自己要去的。是她需要他,不是他需要她。
聊天记录里那三个字,就这样成了一个精心设计的暗示:看,陈月灵还在跟我藕断丝连呢。
陈月灵的手指在栏杆上攥紧了一下,又松开了。
"杨骏。"张嘉乐的声音忽然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丝明显的恼意,"你来说。"
杨骏咳嗽了一声,然后他的声音变得更加小心了——像一个人走在薄冰上,每一步都踩得极轻:
"现在讨论这件事有意义吗?"
这句话表面上是打圆场,实际上是在暗示陈月灵:现在不是算旧账的时候,我们面临的是一个更大的危机,别把精力浪费在"你什么时候要我陪了"这种细节上。
陈月灵当然听懂了。但她不在乎。
"张嘉乐。"她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愤怒里夹杂着一股积累了很久的憋屈——不是今天的事,是这些年所有跟这个名字绑在一起的麻烦的集合体,"就你搞这么多桃花债,现在遭报应了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然后张嘉乐的声音响了起来——悻悻的,带着一种被戳到痛处之后的恼羞成怒:
"陈月灵,你早答应我就没那么多事了!"
这句话像一盆脏水,泼得毫无章法。
陈月灵的手指停住了。她没有立刻接话——不是因为被堵住了,而是因为在消化这句话里的那份荒谬。什么叫"早答应我就没那么多事"?好像所有的烂摊子都是因为她不给回应才变成烂摊子的。好像他劈腿、撩人、养鱼塘,全是她的错。
她刚要开口——
"我们是来解决问题的,不是来吵架的。"杨骏的声音从听筒里切了进来,语气比之前硬了不少,带着一个经纪人处理了几百次危机之后练出来的那种冷静的打断能力。
陈月灵闭了一下眼。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涌到嗓子眼的那些话——那些关于张嘉乐的、关于那碗海鲜面的、关于那些聊天记录的——全部咽了回去。
不是因为她咽得下去。是因为杨骏说得对。吵架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沉默了大概五秒钟。
陈月灵重新开口了。这一次,她的声音比之前低了很多,低到几乎只有气声:
"不管怎样……这件事我也有一点点责任。"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的牙齿咬了一下下嘴唇。那一点点责任,说大不大——张嘉乐确实是因为帮她才又得罪赵哥的。而且她跟张嘉乐分手之后,确实并没有完全切断联系。
她把电话换了一只手拿,用空出来的那只手揉了一下太阳穴。
"需要我配合做什么,你们说。"
杨骏在电话那头明显松了一口气——虽然看不到他的表情,但那种如释重负的语调隔着免提都能听出来。
"我们跟公关公司那边商量一下,出一个完整的方案,到时候再跟你对。"
"行。"
"月灵。"杨骏补了一句,语气比之前柔和了一些,"这段时间你也别太看了。舆论这东西——"
"我知道。"陈月灵打断了他,"十年后再看,没有一条是有意义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杨骏大概没料到她会说出这句话。
然后他轻笑了一声——那种苦涩的、无奈的笑。
"行。回头联系你。"
"嗯。"
电话挂了。
陈月灵站在阳台上,手机还贴在耳边,但听筒里已经只剩下一串忙音。她把手机慢慢拿下来,放在栏杆上。
六月的阳光白花花地铺了一地。阳台上的那盆绿萝被晒得叶子发亮,有几片叶子的边缘已经开始卷了——缺水。
她转身推开门走进客厅。秦风还坐在餐桌旁,笔记本电脑开着,但屏幕上的文字已经很久没有增加了——光标在一行的末尾闪烁着,像一颗不安分的心跳。
"怎么样?"他问,没有抬头。
"赵哥的套路。"陈月灵走到沙发旁,把自己整个人往沙发上一扔,仰面朝天,看着天花板上的灯,"找上张嘉乐,让利不成,就开始搞事。黄珮琪那条微博,八成也是他安排的。"
"张嘉乐怎么说?"
"张嘉乐说——我早答应他就没那么多事了。"
秦风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头看她。他的表情很复杂——不是愤怒,不是无奈,是一种介于"这人怎么还这样"和"我就知道他会这么说"之间的、见怪不怪的厌倦。
"你信吗?"陈月灵问。
"不信。"秦风说,"但也不在意了。"
他把笔记本电脑合上,走到沙发旁边,在陈月灵脚边的地板上坐下来,背靠着沙发。
"他说什么不重要。"秦风看着客厅对面墙上那幅陈月灵随手挂上去的一幅抽象画——颜色很鲜艳,但谁也看不懂画的什么,"重要的是我们怎么把这件事扛过去。"
陈月灵没有说话。她把一只手从沙发靠背上垂下来,手指搭在秦风的肩膀上。
"杨骏说会跟公关公司出方案。"她说。
"嗯。"
"在那之前——"
"在那之前,"秦风抬起一只手,握住了她垂下来的那只手,"什么都不做。"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钟。
窗外的阳光被云层挡了一下,房间里暗了一瞬,又亮了回来。像一盏灯闪了一下——不,不是灯,是太阳。
陈月灵闭上眼睛。
她想起了福姐当年说的那句话——"他们骂你,说明你站得够高。"
但这一次,骂她的人不只是"网友"。是有人在背后推,在幕后策划,在用一整套精密的手段把她和她身边的人同时拉下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