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老师怎么才来？我们还以为你今天不打算拍了。"

"收衣服收晚了。" 秦风闭着眼睛，语气平静到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林大伟愣了一秒，然后笑出了声 —— 那种笑声很大，在狭小的妆发室里来回弹射了好几趟，撞碎了几个人的微笑。

"还是那个理由。" 许彦廷在他旁边推了推眼镜，语气平静但嘴角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秦老师收衣服的理由已经用了两次了。第三次再用，怕是要被列入金曲奖经典语录了。"

秦风没有睁眼。

陈致远 —— 那位音乐评论家 —— 走到最里面找到了一把空椅子坐下，手里翻着手机。他的动作很安静，安静到像是刻意不想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但秦风余光注意到他在坐下之后，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了几下，然后停住了，屏幕上显示的是微博热搜页面 ——# 金音之战开拍# 正在热搜第三位。

方启明则完全不同的风格 —— 他一进门就开始跟化妆师搭话，说话的音量大到让整个妆发室的人都不得不成为他单口相声的听众："这个灯带的色温是不是调低了？四千开尔文对亚洲皮肤来说偏暖了，应该调到四千五到五千之间才对 —— 我知道我以前是搞录音的但灯光我也研究过 —— 你们有没有调色板？让我看看 ——"

化妆师被他问得一脸茫然，表情像是一个被学生突然反问的大学教授 —— 你知道答案但你不确定这个问题到底要不要回答。

然后 —— 酸味来了。

那股酸味不是来自空气里的发胶或定妆喷雾，而是来自林大伟和许彦廷之间那一段看似随意实则暗藏玄机的对话。

"秦风啊秦风 ——" 林大伟喝了一口美式，咖啡的苦味让他的眉头皱了一下，但他嘴角的笑意丝毫没有减少，"你可是事业爱情双丰收了。金曲奖评审团核心成员，陈月灵天天给你做饭，外面几亿人等着看你的节目 —— 你已经上岸了，你知道吧？"

"上岸" 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极淡的酸 —— 那种酸不刺鼻，像醋被兑了太多水，喝不出酸味但仔细品还是能尝出来。

许彦廷在一旁慢悠悠地接了一句："是啊，秦老师现在是什么处境？收视率保障，话题核心，全网焦点 —— 一想到他随手写的一首歌就能养活一个公司，我就觉得自己这大半辈子的音乐教育白搞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是标准的许彦廷式 —— 一本正经，语气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但秦风听出了底下的那层东西 —— 那层东西不是嫉妒，更像是一种被现实碾压后的自我解嘲。许彦廷做了四十年的音乐教育，桃李满天下，但他的学生们没有一个比秦风更出名。这是事实。而事实有时候比嫉妒更伤人。

"行了你们俩 ——" 白映雪终于化完了妆，从椅子上站起来，在镜子前转了一圈。她的妆面精致得像一件艺术品 —— 底妆无暇，眼妆用了一层极薄的珠光色，唇色是标准的 "女主持人红"，整个人看起来比刚才年轻了至少五岁 —— 四千开尔文的柔光金果然名不虚传。

"你们俩酸秦风有什么用？酸能把你们酸成秦风吗？" 她站在镜子前，双手叉腰，下巴微微扬起，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说，"秦风现在确实是巅峰。巅峰上面还有巅峰吗？有，但那是别人的事。你们应该庆幸秦风还愿意来当这个评审 —— 他不来，这个节目的收视率至少砍一半。"

秦风全程没有睁眼。化妆师已经在他脸上做了遮瑕、修容和定妆，此刻正在给他整理发型。梳子在发间穿行的触感让他有点犯困，和几天前凌晨四点写歌时那种精神亢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的脑子在半梦半醒之间运转着，把刚才所有人说的每一句话都过了一遍筛子 ——

苏婉清说 "得罪不起"，意思是她手里有投出去的人情票。白映雪说 "你跟他们不是一个赛道的人"，意思是她认可他的位置但也不无遗憾。林大伟说 "事业爱情双丰收"，意思是 —— 羡慕，但用调侃的方式包装了。许彦廷说 "收视率保障"，意思更直接 —— 你已经不仅仅是音乐人了，你是商品。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泡在了一缸醋里 —— 醋的浓度不高，但泡久了，连骨头缝里都是酸味。

不是在说他。是说这些人。

或者说 —— 是在说整个乐坛。

"秦老师，好了。"

化妆师的声音把他从思绪里拉了回来。秦风睁开眼睛，看向镜子。

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 —— 确实像变了一个人。粉底把脸上所有的疲惫和暗沉都遮住了，修容在颧骨和下颌线之间画出了利落的轮廓，发胶把原本有些乱的头发固定到了一个看起来精心打理过但又不显得刻意的角度。如果不是他知道自己素颜长什么样，他几乎认不出镜子里这个人是谁。

"不错。" 他盯着镜子看了三秒钟，然后用一种极其平淡的语气给出了评价 —— 平淡到让化妆师不确定这是夸奖还是敷衍。

秦风站起来。西装的剪裁比他预想的要合身 —— 组委会在服装方面显然花了心思。他整了整领带，拍了拍袖口，最后看了一眼镜子。

镜子里的人在回看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紧张，没有期待，也没有恐惧 —— 只有一种冷静到近乎冷漠的审视，像是一个将军在出征前最后检查自己的盔甲。盔甲很亮，很合身，但他知道盔甲挡不住所有箭 —— 尤其是那些从背后射来的。

化妆师开始给林大伟收拾的时候，秦风被一位工作人员引导着往拍摄棚的方向走。走廊很长，两侧的墙壁上贴满了历届金曲奖的海报 —— 从第一届的黑白设计到最近的 3D 全息概念，像一条音乐审美的进化时间轴。秦风走过这些海报的时候没有看任何一张，目光直视前方，步伐稳健。

他心里在想一件事 ——

还没开拍呢，妆发室里就已经这么多冷箭了。苏婉清的撒娇、林大伟的酸溜溜、许彦廷的自我解嘲 —— 这些还只是开胃菜。等正式评审开始之后呢？一万两千多份作品，每一份背后都有人、有关系、有利益纠葛。他投这个人，得罪那个人。他不投这个人，得罪这个人背后的整个圈子。

张嘉乐也是。

他们两个人被放在同一张桌子上，面对同一份名单，做出各自的判断 —— 而所有人的目光都会在他们的判断之间寻找差异。差异就是冲突，冲突就是话题，话题就是收视率。

那六台摄像头，就是六杆枪。

而他和张嘉乐，是枪口对面的两个人 —— 或者说，是枪口之间的两个人。

秦风走到拍摄棚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门开了。

拍摄棚比会议室大得多 —— 大约两百平米，三面墙上布满了灯光设备和反射板，正中央是一张长方形的会议桌，桌面上放着一排排文件夹和评分表。桌子的两侧各摆了七把椅子，椅子的间距经过精确计算 —— 每把椅子之间的距离正好够一个人侧身通过，但又不会让人觉得拥挤。

椅子上面是灯光架 —— 十几盏柔光灯和聚光灯悬挂在半空中，像一片倒挂的金属森林。灯的角度被调成了四十五度，确保从任何角度看过去，评审们的脸都处于最佳受光区。

桌子对面，邱董已经坐在最中间的位置上了。

他旁边坐着组委会的几位工作人员，还有两位秦风没见过的 —— 大概是导演组的。摄像师们已经在各就各位了，六台摄像机的镜头像六只眼睛，从不同角度盯着会议桌。

邱董看到秦风进来，脸上的笑容像一朵在阳光下准时绽放的花 —— 准时、饱满、不会有任何延迟。

"秦风，坐吧。"

秦风点头，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他坐的是核心成员的位置 —— 会议桌的左侧中段，左边是周慧美的空椅子，右边是林大伟。对面是张嘉乐的位置 —— 椅子上暂时空着。

秦风看了一眼那张空椅子。

椅子很普通。组委会统一采购的那种，黑色皮质坐垫，金属框架，轮子转动的时候会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但此刻这张空椅子在秦风眼里有一种奇怪的压迫感 —— 像是一个还没到达的悬念，你知道它一定会被填满，但你不知道填满它的人会带来什么。

"张嘉乐还没来？" 林大伟低声问了一句，目光也落在对面那张空椅子上。

"还在路上。" 工作人员回答，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为难 —— 那种 "我知道你们在等但我也没办法" 的为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