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开始低声交谈。白映雪在研究评分表上的细则,嘴里嘀咕着 "这标准怎么比去年又改了";许彦廷在翻看手里的文件夹,那是组委会提前发给每个人的评审须知和流程手册,纸张被他翻得哗哗响,像一只被风吹动的纸扇;苏婉清坐在角落里喝水,目光偶尔飘向秦风又迅速收回,像一只怕被发现的小动物。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拍摄棚里的灯光一直亮着,摄像机一直转着,秦风能感觉到那几台摄像机的镜头在缓慢地变焦 —— 先拍全景,再拉近到每个人的特写,然后在邱董的脸和空椅子之间来回切换。导演大概已经开始在脑子里构思这一段的剪辑方案了 ——"张嘉乐迟到",这个标题本身就自带冲突感。
十分钟后,拍摄棚的门被推开了。
张嘉乐走了进来。
他的步子不快。那种不快不是匆忙过后的喘息,而是一种刻意放慢的从容 —— 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像是刚从一场很长的旅行中归来,身上的疲惫被时间蒸馏成了一层淡薄的倦意,罩在他整个人身上,让他看起来既疲惫又体面。
他的妆发显然是在路上完成的 —— 西装整洁,领带端正,发型比在会议室那天看起来更精致了一些。但秦风一眼就看出了端倪 —— 张嘉乐的眼角有一丝极细微的红,不是哭过的那种红,是长期缺乏睡眠后血管扩张留下的痕迹。他的右手插在西装口袋里,左手拿着一瓶矿泉水 —— 和邱董同款的那个牌子,瓶盖已经拧开了。
他走进拍摄棚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他。
不是好奇的转向,是等待的转向 —— 那种 "你终于来了" 的等待。
张嘉乐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像是在确认所有人都到齐了。他的视线在秦风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钟 —— 那一秒钟里,两个人的目光像两道闪电,在空气中短暂地交汇了一下,然后各自收回。交汇的那一瞬间,秦风读到了张嘉乐眼底的东西 —— 不是敌意,不是友好,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一杯被摇晃过的鸡尾酒,各种情绪在里面翻涌但还没有沉淀出清晰的颜色。
疲惫。不安。以及一种被逼到角落后的隐忍。
张嘉乐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椅子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咯吱 —— 和秦风预想的一样。他把矿泉水放在桌上,瓶盖拧到一百八十度的角度 —— 和邱董一模一样。秦风在心里默默给这个细节画了一个感叹号。
邱董看了张嘉乐一眼,脸上的笑容没有任何变化 —— 那朵花依然按时绽放,不因为迟到的人是张嘉乐就多开一分或少开一分。他端起自己手里的矿泉水喝了一口,然后以一种极其自然的语调开始了寒暄:
"嘉乐,路上堵了?"
"嗯,堵了一会儿。" 张嘉乐的回答简短而平淡,平淡到像是在说 "今天吃了饭"。
邱董点点头,没有追问。他转过头来,目光扫过在座所有人,声音重新拾起了那台精密钟摆的节奏 ——
"好,人到齐了。在正式开始之前,我先宣布一件事。"
他的手伸进西装内袋,取出一个信封。信封是白色的,封口处盖着金曲奖组委会的红色火漆印章。他将信封放在桌面上,手指轻轻按住封口,像是在确认它还没有被打开过。
"主席投票结果。"
这四个字落下去的时候,拍摄棚里的空气密度似乎突然增加了一个量级。摄像机的变焦声变得清晰可闻 —— 六台机器同时在调整焦距,镜片的摩擦声汇聚在一起,像一群蛐蛐在同时振翅。
秦风靠在椅背上,表情平静。他已经知道了结果 —— 或者说,他已经猜到了结果。弃票的人至少有他自己一个,张嘉乐大概也会弃票 —— 他和张嘉乐在 "谁当主席" 这个问题上的立场出奇地一致:谁都不想当,但谁也不会说出来。剩下的十二票,会流向哪里?
邱董拆开信封,取出一张折叠好的纸,展开。
他的目光在纸上停留了三秒钟。那三秒钟里,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 如果秦风没有注意到他左手食指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的话。那个动作 —— 和张嘉乐在会议室那天的一模一样。
"十四位评审,最终投票结果如下 ——" 邱董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宣读一份早已拟定的公告:
"张嘉乐,三票。"张嘉乐的嘴角没有任何波动。
"秦风,三票。"秦风的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他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 —— 投自己的有三个人,投张嘉乐的有三个人,剩下八票呢?
"周慧美,五票。"这个数字在空气里炸开的效果比邱董预期的大 —— 有几个人的嘴巴同时张了一下,然后又同时合上。五票。在十四个人里拿到五票,不算压倒性多数,但有可能已经是最高了。
"弃票 ——" 邱董停顿了一下,那个停顿和之前所有的停顿一样经过精密计算,"三票。"
三票弃票。秦风在心里微微点了一下头 —— 一票是他的,一票是张嘉乐的,还有一票是谁?他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在座所有人的面孔,锁定了一个大概的方向,但没有说出口。
"本届金曲奖评审团主席 ——" 邱董把那张纸折好放回信封里,目光从信封移到了周慧美身上,"周慧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