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

拍摄棚里安静了两秒钟。两秒钟不长，但足以让摄像机的镜头捕捉到每一个人脸上的微表情 —— 秦风的平静、张嘉乐的淡然、白映雪的恍然大悟、林大伟的若有所思。

然后掌声响起来了。掌声稀稀落落的，和几天前会议室里那场不太情愿的阵雨如出一辙。力度不大，持续不久，但至少有了声音 —— 比秦风那天没鼓掌要好。

周慧美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一动不动地坐了三秒钟。她的表情很复杂 —— 不是惊喜，不是意外，更像是那种 "我早就知道会这样但我还是觉得有点麻烦" 的表情。那种表情秦风见过 —— 在他们认识的这十几年里，周慧美每次被推到一个她不想站但又不得不站的位置上时，都是这个表情。

她站起来的时候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做最后的心理建设。西装的裙摆在膝盖处微微摆动，她的步伐稳健但不急促，一步一步走到会议桌的前端。那个位置是专门为评审团主席准备的 —— 桌上多了一支话筒，话筒旁边是一个金属铭牌，上面刻着 "主席" 两个字。

周慧美站在话筒前，没有立刻开口。她先环顾了一圈在座所有人，目光在每一个人脸上停留了一到两秒钟 —— 秦风、张嘉乐、白映雪、林大伟、许彦廷、苏婉清、小颜、陈致远、方启明 —— 每一个人都被她的目光扫到了，像是她在用目光做一次点名。

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

"说实话 ——" 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个调，像是故意压着，不想让声音在空旷的拍摄棚里回荡得太厉害，"我并不意外。"

她停了一下。灯光从她侧面打过来，在她脸上投下一道柔和的轮廓光，让她看起来比平时庄重了几分。

"三十七届金曲奖，我拿过女歌手最多的奖杯，也坐过无数次评审席。每一次坐在这里，我都在想同一件事 —— 公平。怎么做到公平？答案是：你永远做不到绝对公平。"

她的目光扫过摄像机的方向 —— 那台正对她的机器正在忠实地记录着她说的每一个字、脸上的每一个微表情。

"但做不到绝对公平，不代表我们可以放弃追求公平。"周慧美的声音平稳而有力，像一根被拉直的琴弦 —— 不颤抖，不弯曲，每一个音节都绷在它该在的位置上。

"一万两千多份作品。每一份背后都是一个人、一个团队、一段故事。他们把最好的东西交给了金曲奖，交给了我们。我们能做的，就是认真听，认真看，认真评。不因为谁的关系远近而倾斜天平，不因为谁的名气大小而改变标准，不因为任何外部压力而扭曲判断 ——"

她说到这里，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秦风和张嘉乐两个人的脸上。那个停留不超过半秒钟，但所有人 —— 包括摄像机 —— 都捕捉到了。

"我知道这很难。我也知道有些人对我当这个主席有不同的看法。"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 不是笑，是一种坦然。

"但我会竭尽所能，保证每一份作品都被公正地对待。这是我对自己的承诺，也是对这一万两千多个音乐人的承诺。"

她说完之后，现场安静了一秒钟。然后掌声响了起来 —— 这次的掌声比刚才热烈了一些，虽然还是有些勉强，但至少比 "不太情愿的阵雨" 要更像一场真正的掌声。

秦风鼓了掌。这一次，他鼓了。

不是因为他被周慧美的话感动了 —— 他在这行混了这么多年，场面话听过太多了，周慧美说的这些话，换个位置换成白映雪说，换个位置换成许彦廷说，核心内容都差不多。他鼓掌的原因更简单 —— 周慧美是他认识的、为数不多的、真正在乎音乐本身的人之一。她的话里有套话，但套话底下有真心。而真心这种东西，在六台摄像机面前，比任何话术都稀有。

他鼓掌的时候，余光看到了张嘉乐。

张嘉乐也在鼓掌。力度和秦风差不多 —— 不重不轻，节奏平稳，像是在完成一个被要求的动作而不是表达一种真实的情感。但他的目光一直看着周慧美，那种目光里有一种秦风读不太懂的东西 —— 尊重？疲惫？还是一种 "终于有人扛了这个雷我不用扛了" 的如释重负？

秦风收回目光。

他坐在椅子上，听着邱董宣布评审流程正式开始。第一个环节是材料初审，由评审团分组审阅报名材料的完整性和合规性。十四个人被分成了三组 —— 秦风被分在了 A 组，成员有周慧美、白映雪、林大伟和许彦廷。张嘉乐在 B 组。

秦风坐在椅子上，手放在桌面上，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敲了两下。

还没开拍呢，妆发室里就已经这么多冷箭了。苏婉清的人情票、林大伟的酸溜溜、许彦廷的自我解嘲 —— 这些还只是开胃菜。等正式评审开始之后呢？一万两千多份作品，每一份背后都有人、有关系、有利益纠葛。他投这个人，得罪那个人。他不投这个人，得罪这个人背后的整个圈子。

开拍后到底是要面对多少枪林弹雨啊 ——秦风在心里叹了口气。

但周慧美已经站在那里了。她扛了。她扛住了。那他就跟着扛吧。

他低下头，翻开面前的第一份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