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8 章
投票结束后的当天下午,评审团没有直接进入正式筛选环节。邱董宣布了一个短暂的休息 ——"让大家喝口水,活动活动筋骨",他的原话是这样说的,配上那个永远精准得像节拍器的微笑,让 "休息" 两个字听起来不像是体恤,更像是一道命令的下达方式被包装成了温柔。
秦风走出拍摄棚的时候,走廊里的灯光比上午暗了一些。他注意到走廊两侧的墙面上多了一些东西 —— 几张临时贴上去的打印纸,上面用加粗的字体写着各组别的编号和对应成员名单。A 组、B 组、C 组,三张纸分别贴在三扇相邻的门前,每张纸下面还附了一张楼层平面图,标注了各组对应的评审室位置。
A 组的门在最左边。秦风走过去的时候,白映雪已经在门前站着了,手里端着一杯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拿铁,杯壁上印着一个秦风不认识的咖啡品牌 logo。她看到秦风走近,主动把门推开了一半,做了一个 "请进" 的手势 —— 那个手势里带着一种微妙的仪式感,像是在说 "欢迎来到你即将受苦的地方"。
秦风推门进去。
评审室比拍摄棚小得多,大约只有四五十平米,但空间利用得很紧凑。房间中央摆着一张圆形会议桌 —— 不是那种豪华的实木长桌,而是一种更接近大学研讨室的样式,桌面是浅灰色的复合材料,边缘包了一圈金属防撞条。桌子周围摆了五把椅子,椅子之间的距离很短,短到如果每个人同时向后靠,手肘大概率会撞在一起。
房间的三面墙上各嵌着一排专业级监听音箱 —— 不是那种普通的家用音响,是录音棚级别的型号,秦风认出了其中一排的牌子,是 Yamaha 的 NS-10M,经典到几乎每间专业录音室都会标配的型号。音箱旁边的墙架上挂着一排头戴式耳机,耳机的型号统一,都是 Sony MDR-7506—— 又一款录音棚标配。秦风在心里默默给组委会的硬件配置打了个八分。
角落里放着一台带轮子的设备推车,上面摞着几台笔记本电脑和一套多声道播放系统。推车旁边是一个文件柜,柜门半开着,里面塞满了文件夹 —— 那些就是一万两千多份报名材料被初步分类后,分配到 A 组的部分。
周慧美已经坐在圆桌的一端了。
她换了一个姿势 —— 上午在拍摄棚里她坐的是那种标准的 "出席者" 姿态,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像一尊被精心摆放的雕像。现在她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那个姿势松懈了很多,像是从 "评审团主席" 的角色里暂时退出来了一步,回到了 "周慧美" 本身。
她的面前摊开着一本厚厚的笔记本,笔记本旁边是一支红笔和一支蓝笔,红笔的笔帽已经被拧开了,蓝笔还合着。秦风注意到笔记本的首页上写着一行小字 ——"A 组评审准则",字迹工整而紧凑,一看就是她的手写,不是打印的。
林大伟和许彦廷前后脚走进来。林大伟一进门就扫了一圈房间,目光在圆形会议桌上停留了两秒钟,然后嘟囔了一句 "圆桌啊,民主讨论的味道",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欣赏还是调侃的味道。许彦廷没有说话,径直走到最近的椅子前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副老花镜戴上,动作熟练到像是在执行一个重复了无数次的肌肉记忆程序。
白映雪最后一个进来,顺手关上了门。门关上的那一刻,房间里的声音突然变得清晰了很多 —— 空调出风口的低频嗡鸣、音箱待机状态下极细微的电流声、还有林大伟杯子里咖啡液面晃动的声音 —— 这些在拍摄棚里会被摄像机运转声盖住的细碎声响,在这个小空间里反而变得异常分明。
五个人到齐了。圆桌周围恰好五把椅子,不多不少,像是被算计过的。
周慧美直起身来,把笔记本翻到 "评审准则" 那一页,红笔在手里轻轻转了一下。
"好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四五十平米的空间里传得很清楚,"我先说一下流程。"
她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了一圈 —— 秦风、白映雪、林大伟、许彦廷 —— 扫得很快,像是在做一次无声的点名。
"组委会把一万两千多份报名作品分成了三组,每组大约四千份出头。我们 A 组分到的是编号从 A-0001 到 A-4287 的材料。筛选分两轮 —— 第一轮是个人初筛,每人独立听自己分到的作品,按照准则判定是 ' 留' 还是 ' 淘汰 '。"
她拿起红笔,在笔记本上画了一条线,线的一头写着 "留",另一头写着 "淘汰"。
"准则就几条 ——" 她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像是在读一份法律条文,"第一,无抄袭。编曲、旋律、歌词任何一个部分存在抄袭嫌疑的,直接筛掉。第二,编曲完整。半成品、Demo 级别、只有人声干音没有混音的,直接筛掉。第三,价值观合规。歌词内容涉及敏感话题的,由组委会另外审核,我们这边不做判断,但明显低俗恶俗的可以直接筛。第四,旋律正常。这个不好量化 —— 我的理解是,至少听起来像一首 ' 完成了的歌 ',不是一段随便哼出来的调子或者 AI 生成的流水线旋律拼贴。"
她放下红笔,目光从笔记本上抬起来,看着圆桌周围的四个人。
"符合这四条准则的作品直接留下,剩下的淘汰。第一轮初筛之后,我们再把各自留下的作品汇总到一起,进行统一判定 —— 从留下的作品里最终选出二十份,作为 A 组推荐进入下一轮的作品。"
"二十份?" 白映雪的眉毛抬了一下,"四千多份里选二十份,淘汰率接近百分之九十九点五?"
"这就是初筛的意义。" 周慧美的回答简短而直接,"初筛不狠,后面的工作没法做。四千多份如果一轮全留下来再集体评,那我们五个人在这里坐到明年也评不完。"
"工作量。" 林大伟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咖啡杯,"我大概算了一下 —— 四千多份,每人分到八百多份。一份作品平均听三分钟 —— 八百份就是两千四百分钟,四十个小时。就算一天听八个小时,也要五天。五天不吃不喝不睡,光听歌。"
"组委会给了两周的时间。" 周慧美说,"第一周完成个人初筛,第二周完成集体判定。两周之内,我们五个人要在这间房间里把四千多份作品筛到二十份。"
她停了一下,目光落在秦风身上。
"有问题吗?"
秦风摇了摇头。
他没有问题。他只是觉得这个数字 —— 四千多份 —— 在周慧美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比他自己心里估算的要沉重得多。就像你知道一座山有多高是一回事,真正站在山脚下仰头看是另一回事。
"好。" 周慧美合上笔记本,"那从现在开始,大家各自领自己分到的作品编号,到旁边的工作台上独立审听。不要讨论,不要交流,不要互相影响判断。有争议的作品先放一边,等集体判定的时候再拿出来。"
她从文件柜里抽出五个文件夹,分别放在每个人面前。每个文件夹的封面上都贴着一张标签 —— 秦风的名字、白映雪的名字、林大伟的名字、许彦廷的名字 —— 标签旁边是一串数字编号,标明了每个人负责审听的作品范围。
秦风拿过自己的文件夹,翻开第一页。
A-0892 到 A-1734。八百四十三份作品。
他戴上 Sony 耳机,打开面前的笔记本电脑,登录了组委会的评审系统。屏幕上出现了一个简洁的播放界面 —— 作品编号、歌名、作者 / 团队名、时长,以及一个播放按钮。右上角有两个按钮,绿色的写着 "通过",红色的写着 "淘汰"。
秦风按下播放。
第一个作品是一首流行抒情歌。女声,钢琴编曲,旋律中规中矩,歌词写的是失恋 —— 这个主题在四千多份作品里大概会以至少八百种变体出现。编曲不算粗糙,混音也基本过关,但秦风在听了三十秒之后就按下了绿色的 "通过" 按钮。不是因为它有多好,而是因为它至少 "完成了"—— 一首完整的、听得过去的歌。
第二个。电子舞曲。节奏极快,BPM 接近一百六十,低频轰炸到让 NS-10M 的喇叭纸盆肉眼可见地在震动。编曲花哨但空洞,像一件外表华丽但里面塞了报纸的雕塑。旋律几乎没有 —— 整首歌就是一段四小节的循环被重复了三分半钟,中间加了几层合成器铺底。秦风听了四十五秒,摘下耳机揉了揉耳朵,然后按下了红色的 "淘汰"。
第三个。民谣。一把木吉他,一个男声,歌词写得不错 —— 关于在城市里漂泊的年轻人,意象用得讲究,"路灯像一排不会眨眼的守夜人" 这句让秦风在心里多停留了半秒。但编曲太单薄了,整首歌就是吉他扫弦加人声,连个底鼓都没有,混音更是谈不上,人声的动态范围大到让高音部分直接削波失真了。他犹豫了一下 —— 歌词确实好 —— 但最终还是按了 "淘汰"。准则第二条:编曲完整。Demo 级别的不留。
第四个。AI 作品。
秦风一秒钟就听出来了。
旋律的走向太 "正确" 了 —— 每一个音符都精准地落在调式音阶上,没有一个离调,没有一个意外的经过音,没有任何属于人类的那种微小的、不完美的、但恰恰因为这些不完美才动人的偏差。和弦进行是经典的 I-V-vi-IV 循环,这个循环被用烂到秦风闭着眼睛都能哼出来。人声是 AI 合成的 —— 那种 "完美到令人不适" 的声音,音准零偏差,vibrato 的频率均匀到像正弦波,咬字的颗粒感光滑得像打磨过的玻璃珠,没有任何一个人类歌手会有这种咬字方式。
他按了 "淘汰"。然后深吸一口气,准备迎接接下来会出现的更多同类作品。
第五个。又一首 AI 作品。这次是 AI 国风 —— 编曲里堆砌了大量民族乐器采样,古筝、琵琶、二胡、笛子,像一锅把所有食材都扔进去的大杂烩。旋律同样 "正确" 得令人发指,五声音阶走得太工整,像用尺子量出来的。歌词更是 AI 味十足 ——"桃花飘落春风里,山河万里入梦里",每句都是四平八稳的七言对仗,但拼在一起之后空洞到像一面刷了漆但没有画过画的白墙。
"淘汰。"
第六个。AI 作品。AI 摇滚。失真吉他音色是采样库里的预设,鼓组是 MIDI 编程的,连一段真实的吉他 solo 都没有 —— 取而代之的是一段自动生成的琶音器模式,音符像机器吐出来的零件一样精确而毫无灵魂。
"淘汰。"
第七个、第八个、第九个 —— 秦风已经懒得在心里做详细分析了。AI 作品的识别变得越来越容易,不是因为它们的质量在下降,而是因为它们的 "完美" 本身就是一个破绽。人类的音乐里总有一些 "错误"—— 一个气息不稳的音节、一个稍微跑偏的泛音、一个鼓手在 fill-in 时多打了一下镲片 —— 这些 "错误" 恰恰是音乐之所以打动人的原因。而 AI 的音乐没有这些错误。它太干净了,干净到像一间没有人住过的样板间 —— 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缺,但推开门之后你会发现,这里没有生活的痕迹。
到第三十份的时候,秦风感觉自己已经建立了一套自动识别系统 —— 前五秒听音色,十秒内判断旋律走向,三十秒内确认是否 AI。如果前五秒就听出合成器的塑料感或者人声的 "完美光滑",直接跳到下一首。如果旋律在十五秒内没有出现任何超出调式音阶范围的音符,大概率是 AI。
如果编曲的层次虽然丰富但所有层次之间的融合度过于均匀 —— 没有某一轨特别突出,也没有某一轨特别安静 —— 那也大概率是 AI。
人类的编曲是有 "脾气" 的。混音师在平衡各轨音量的时候,总会不自觉地偏袒某些轨道 —— 也许是因为那条旋律特别好听,也许是因为那个鼓点刚好卡在他心跳的频率上,也许纯粹是因为他今天心情好所以让贝斯的声音大了一点。这些偏袒在最终的混音成品里体现为不均匀的层次感 —— 有些地方厚,有些地方薄,有些地方亮,有些地方暗 —— 而这种不均匀恰恰是 "人味" 的来源。
AI 没有这种偏袒。它的混音是算法优化的结果,每一个频段的能量分布都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动态范围被压缩到一个让电台广播都会自叹不如的平整度。好听吗?好听。动人吗?不动人。
"淘汰。"" 淘汰。""淘汰。"
到第一百份的时候,秦风的右手食指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 —— 移到红色按钮上,按下,移到下一首的播放按钮上,按下,等待,听五到三十秒,再移到红色按钮上,按下。这个循环重复到他的手指关节开始发酸。
中间偶尔有几首不是 AI 的作品让他停下来多听了一会儿。一首是一个独立乐团的投稿 —— 编曲粗糙但想法很好,吉他音色像是从一个破旧的音箱里爬出来的,嘶哑而倔强。秦风听了两遍,最终按了 "通过"—— 不是因为它的完成度高,而是因为那首歌里有一种他在过去五十份作品里都没有感受到的东西:冲动。那种 "我不管它完不完美我就是要把它写出来" 的冲动。这种冲动在 AI 的作品里永远不会出现,因为 AI 没有冲动 —— 它只有概率和优化。
但准则写得很清楚 —— 编曲完整。他犹豫了十秒钟,最终还是在笔记本上给这首做了个标记,打算集体判定的时候再拿出来讨论。
时间在耳机里流逝。
评审室没有窗户。周慧美在分发文件夹的时候顺口提了一句 ——"没有窗户是为了避免自然光变化影响显示器的色彩还原度"—— 但秦风觉得更大的原因可能是防止评审们一直看时间。没有窗户就没有日光变化,没有日光变化就没有 "怎么还不下班" 的心理暗示,你只能盯着面前的播放界面和那两个按钮,一首一首地往下听。
到下午两点左右 —— 秦风是从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判断出来的 —— 他已经听了两百多份作品。其中大约百分之六十是 AI 作品,百分之二十五是半成品或者 Demo 级别的粗糙投稿,剩下百分之十五是 "完成了的" 作品。而这百分之十五里面,真正让他觉得 "还不错" 的大概不到十首。
百分之九十九的淘汰率。林大伟上午说的那个数字,现在听起来已经不算夸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