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摘下耳机,揉了揉太阳穴。太阳穴的位置跳了两下 —— 那种跳不是疼痛,是疲劳的脉动,像一颗在脑袋里跑了太久的心脏终于开始抗议了。
白映雪也摘下了耳机。她伸了一个懒腰,腰部的脊椎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咔嗒响 —— 那声咔嗒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响亮,像有人折断了一根干树枝。
"我投了四首。"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被长期听歌折磨后的沙哑,"四首。两百份里四首。我觉得我可能太严格了。"
"不算严格。" 周慧美没有摘耳机,但她的声音从耳机外侧传出来,带着一层薄薄的闷响,"我投了三首。"
"三首?!" 白映雪的声音提高了半个调,"你比我更狠。"
"不是更狠 ——" 周慧美终于摘下了耳机,露出了一对因为长时间佩戴而有些发红的耳廓,"是今年的整体质量确实不行。AI 作品的量比去年翻了两倍不止,很多连伪装都不伪装了,直接就交上来了。还有一些半成品 —— 我看了一眼制作信息,有的连混音工程文件都没有,就交了一条人声干音加一段手机录的吉他。这不是投稿,这是在占位。"
许彦廷从老花镜上方抬起目光,表情是一种秦风很熟悉的 "许彦廷式平静"—— 表面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但嘴角那一条极细微的弧度出卖了他。
"我投了六首。" 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被讨论的事实。
秦风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分歧 —— 白映雪和周慧美的标准偏严,许彦廷的标准偏宽。这种分歧在集体判定阶段会变成争论的焦点。但现在不是讨论这件事的时候。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评审记录 —— 两百三十七份听完了,通过了十一份,淘汰了两百二十六份。十一份里有三首做了标记,打算集体判定时拿出来讨论。
"我先不说了。" 秦风把耳机重新戴上,"继续听。"
他又按下了播放键。
下午六点,周慧美宣布今天的工作到此为止。"大脑需要休息。" 她说这话的时候揉了揉自己的后颈,动作疲惫而干脆,像一个在手术台上站了十个小时的外科医生终于解开了手术帽。
秦风摘下耳机的时候,耳朵里有一种奇异的嗡鸣 —— 不是耳鸣,更像是一种 "残留的回响",就像你从一场很吵的演唱会里走出来之后,耳朵里还残留着音乐的余震。但他今天听的绝大多数作品算不上 "音乐"—— 那些 AI 生成的流水线旋律和半成品的粗糙录音更像是一种噪音,一种裹着音乐外衣的噪音。
他走出金钟大厦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城市的夜晚从大厦的玻璃幕墙外涌进来 —— 霓虹灯、车灯、路灯、手机屏幕的光 —— 所有光源汇在一起,在地面上铺了一层流动的、不安分的色彩。秦风站在大厦门口,深吸了一口气,试图用夜风把脑子里残留的那些旋律碎片冲掉。
但冲不掉。
那些旋律像寄生虫一样嵌在了他的听觉记忆里 ——AI 生成的五声音阶、粗糙 Demo 里走音的人声、电子舞曲里轰炸低频的嗡嗡声 —— 它们在他的脑子里反复循环,像一台坏了的收音机在不停地换台,但每个台都只有噪音。
他上了车。发动引擎的瞬间,车载音响自动连接上了他的手机,手机里正好在播放陈月灵昨晚推荐的一张爵士专辑 —— 钢琴、低音提琴、轻敲的镲片,音符在车厢的密闭空间里缓慢而温暖地流淌。
秦风把音量调到了最低。
他不想再听任何声音了。
回到家的时候快八点了。陈月灵已经在厨房里了 —— 他还没推开门就闻到了饭菜的味道,番茄炒蛋和蒜蓉西兰花的香气从门缝里飘出来,平淡到近乎敷衍,但对于一个听了一天 AI 音乐的耳朵来说,这股烟火气简直像救命稻草。
秦风换好拖鞋,走到沙发前,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倒了上去。头靠在沙发靠背上,两条腿无意识地伸直,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还保持着白天点击 "淘汰" 按钮的弯曲弧度。
陈月灵端着两盘菜从厨房出来,看到沙发上的秦风,脚步停了一下。
"你怎么像被车碾过一样?" 她把盘子放在茶几上,语气里带着一种习以为常的调侃。
秦风没动。他的眼睛半睁着,盯着天花板 —— 天花板上什么也没有,和今天早上出门前看到的一模一样。但他觉得天花板上好像在播放某种隐形的画面 —— 那些他今天听过的几百首歌的波形图,像心电图一样在上面起伏、重叠、交织。
"感觉脑子被污染了~"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而空洞,像一只被掏空了的陶罐。
"污染?" 陈月灵坐到他旁边,盘腿坐在沙发垫上,手里端着一碗刚盛好的米饭,筷子夹了一块番茄放在嘴里。
"听了一天的 AI 作品和半成品。" 秦风闭上了眼睛,"那些 AI 写的歌 —— 旋律 ' 正确 ' 到恶心,编曲 ' 完美 ' 到空洞,人声 ' 精准 ' 到不是人。听多了之后你会怀疑自己到底是在听音乐还是在听数学公式。"
"半成品呢?"
"半成品更惨。至少 AI 作品是 ' 完成了的烂 ',半成品是 ' 没完成所以烂得毫无尊严 '—— 连混音都没有就交上来了,有的就一条干音加一段手机录的吉他,你说这叫作品吗?这叫占位。"
陈月灵笑了一下 —— 那种笑不是因为觉得好笑,是因为秦风说这些话时的表情太好笑了 —— 一张脸皱在一起,眉头拧成麻花,嘴角朝下撇着,像一只被主人强行带去宠物医院洗澡的猫。
"那我的作品被分到你那一组了吗?" 她忽然问了一句。语气瞬间从同情切换到了兴奋,切换速度快到秦风差点没反应过来。
"暂时没看见。"
"是编号的问题吧 —— 也许在后面的区间里。" 陈月灵的筷子停在半空中,眼睛亮了起来 —— 那种亮不是灯光反射的亮,是一种从内部溢出来的、期待的、带着一丝紧张的亮,"你明天帮我留意一下 —— 不对,你帮我留意的意思是我让你作弊吗?不是不是 —— 你就正常听就行,听到就知道我自己心里有个底 ——"
"听慧美说有些作品是不用过初筛的,直接晋级~" 秦风睁开一只眼看她。
秦风重新闭上眼睛。天花板上的隐形波形图还在播放。他感觉自己像一块被泡在工业废水里的海绵 —— 每一首歌都是一滴废水,渗进海绵里,挤不出来,也晾不干。
"初筛是枯燥一点的。" 陈月灵的声音从他旁边传来,轻柔了一些,带着一种善意的安慰。
"我为什么要接这个活!!!!!" 秦风猛地从沙发上坐起来,喊完这句话之后又重新倒了下去,这次倒得更彻底,整个人几乎从沙发边缘滑到了地板上。
陈月灵看着他的狼狈样,手里的筷子终于没忍住,啪嗒一声掉在了碗里。
她笑出了声。
笑声在安静的客厅里回荡了几秒钟,然后被厨房里番茄炒蛋最后一点余温的香气吞没了。秦风趴在沙发边上,一只耳朵贴着坐垫,听着笑声在自己颅骨里产生共振。
颅骨里的波形图还在播放。
他没有关掉它。不是不想 —— 是关不掉。那些旋律像钉子一样钉在了他的听觉皮层上,一个一个排列整齐,等着明天继续。
但他知道,在这几百上千首噪音里,一定会有那么几首歌 —— 也许只有三四首,也许只有一两首 —— 会让他在按下播放键的第五秒,忽然把本来要移向红色按钮的手指停在半空中。
因为那几首歌里有一种他花了一整天的时间在其他几百首歌里都没有找到的东西。
那种东西没有名字。但如果非要给它一个名字的话 ——
那大概叫 "活着的证据"。
秦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
靠垫的布料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这个味道和陈月灵身上的栀子花香气混在一起,在鼻腔里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安宁的、属于日常生活的气息 —— 和今天他在评审室里闻到的那些东西完全不同。评审室里的气味是电子的、冰冷的、人造的。而这里是活的。
他在沙发上躺了很久。
久到陈月灵把饭菜从茶几移到了餐桌上,久到窗外的城市灯光从明到暗再到明 —— 是楼下的霓虹灯换了一个广告轮播 —— 久到他的听觉皮层终于不再疯狂地回放那些 AI 旋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层的、更安静的嗡鸣。
"起来吃饭。" 陈月灵的声音从餐桌的方向传来。
"不想动。"
"起来吃饭。" 这次声音更坚定了一些,像是在跟一只赖在地上不肯走的狗说话。
秦风叹了口气。
他从沙发上爬起来的时候,膝关节发出了一声不太健康的咔嗒响 —— 和白映雪下午在评审室里那声咔嗒如出一辙。他走向餐桌,在陈月灵对面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口番茄炒蛋放进嘴里。
番茄的酸甜味在舌尖上炸开的瞬间,他忽然觉得 ——
这大概是今天他 "听" 到的最好的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