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从慧美身上移开,落在窗外某个模糊的远景上,嘴角既没有上扬也没有下垂,整个人像一台暂时被调到了静音模式的电视机 —— 屏幕还亮着,画面还在,但没有声音。
秦风注意到了张嘉乐的那个沉默。
他把头撇过去,看着窗外。
窗外的城市在中午的光线里呈现出一种过度曝光的质感 —— 玻璃幕墙折射着阳光,像无数面碎裂的镜子在空中闪烁。秦风的目光没有聚焦在任何具体的事物上,只是漫无目的地在那些光的碎片上滑过,像一只手在一面布满霜花的玻璃上描画,画不出任何形状,只是在滑动。
然后他开口了。
"你不会是想让我们合体给你写歌吧~"
他的语气比他自己预期的要轻。轻到听起来像是在说一件很好笑的事 —— 但好笑的程度刚好控制在 "不至于让对方生气但足以让对方尴尬" 的范围内。这句话的杀伤力不大,但精准度很高 —— 它直接戳破了慧美那层精心包裹的 "为音乐事业着想" 的外衣,露出了底下的真实意图。
慧美的笑容僵了大约零点五秒钟。
那零点五秒钟在秦风看来像一段被放慢了一百倍的慢镜头 —— 她嘴角的弧度先停住,然后微微回收,然后重新展开,但重新展开后的弧度和之前的弧度不太一样了。之前的弧度是自然的、发自内心的,重新展开后的弧度是人为的、经过调整的 —— 像一面被风吹弯的旗帜又被手扶正了。
"秦风你果然是大才子啊," 她笑着说,语气里努力维持着那种 "我就知道你会这样说" 的轻松感,"就是聪明~"
"聪明" 这个词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尾音的装饰比 "合体写歌" 那句多了一些 —— 像是在一个已经有些摇晃的天平上又加了一颗砝码,试图让它重新平衡。但那颗砝码的重量不够 —— 天平还是歪的。
秦风没有继续接话。
张嘉乐也没有。
走廊里安静了两秒钟。两秒钟不长,但走廊里的日光灯管似乎都亮得更白了一些,把三个人脸上的表情照得格外分明 —— 慧美的笑、秦风的不置可否、张嘉乐的面无表情。
然后张嘉乐开口了。
"你今晚早点睡。"
他说这句话的语气很平淡。平淡到不像是在反驳,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天气预报 —— "明天有雨,记得带伞" 那种平淡。但他话语底下藏着的意思一点都不平淡 —— "梦里什么都有" 是这句的下半句,虽然没有说出口,但三个人都听见了。
这句话的杀伤力比秦风的 "你不会是想让我们合体给你写歌吧" 大得多。
不是因为它刻薄 —— 事实上它并不刻薄,甚至带有一种隐约的关切,好像在说 "别做白日梦了" 的意思。真正让它有杀伤力的地方在于 —— 张嘉乐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是直直地看着慧美的。不是闪避,不是敷衍,是一种面对面的、眼神对眼神的、无遮无拦的直视。
那种直视在张嘉乐身上很少见 —— 他平时说话的时候目光通常是飘的,像一只鸟在天空中飞翔时不固定地停在任何一根电线上。但这一次,他的目光钉在了慧美的脸上,不肯移开。
慧美大笑起来。
笑声在走廊里回荡 —— 不是那种轻笑或者偷笑,是那种毫无顾忌的、放开嗓子的大笑。笑声撞击在走廊两侧的瓷砖墙壁上,折回来,又撞上去,在空气中来回弹了几遍才逐渐消散。
"怎么了怎么了 ——" 她一边笑一边用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像是在帮自己顺气,"我夸秦风没夸你,吃醋了语气这么冲~~"
"吃醋" 两个字被她用一种极其夸张的上扬音调说出来,像是从一首儿童歌曲的副歌里截取的一个音符 —— 轻快、戏谑、故意夸张到让人没法认真对待的程度。
秦风注意到张嘉乐的表情变了。
变化不大。如果用摄像机的帧率来衡量,大概只有三到四帧的差异 —— 嘴角的弧度从 "无表情" 变成了 "被说中了的心虚",眉心出现了一条极其细微的竖纹 —— 那条竖纹在张嘉乐脸上出现的频率很低。
张嘉乐没有再说话。
他站在原地大约三秒钟。三秒钟里,他的目光从慧美脸上移开,重新落到窗外的城市上 —— 但这一次他的目光没有像之前那样漫无目的地滑过,而是锁定在了某个具体的点上。秦风不知道他看到了什么 —— 也许什么也没看到,只是需要一个不被打扰的方向来安放自己的视线。
然后他动了。
他的动作没有任何预兆 —— 没有说 "我先走了",没有点头致意,没有任何告别的信号。他的身体忽然从窗户旁弹开,像一块被弹弓射出的石头,方向朝着走廊另一端。他的步伐快而急促,皮鞋踩在瓷砖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 咯、咯、咯 —— 声响的节奏比正常走路快了至少一倍,像是一段被加速播放的音频文件。
他走了。
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皮鞋的咯咯声在瓷砖地面上又回响了三四秒,然后被走廊尽头的防火门吞没了。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
秦风和慧美站在原地,都没有说话。
慧美的笑声已经完全消散了。她的脸上还残留着笑过之后的余韵 —— 嘴角微微上扬,眼角有一丝因为笑得太用力而产生的湿润。但她看着走廊尽头那个空荡荡的拐角时,目光里多了一些刚才没有的东西 —— 一种类似于 "好像过了" 但又不确定是不是真的 "过了" 的微妙情绪。
秦风看着她的侧脸。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慧美的脸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那道光让她看起来比在评审室里的时候年轻了几岁 —— 不是脸上的皱纹少了几条,是整个人身上的某种 "主席感" 被阳光冲淡了,露出了底下的 "周慧美"。
"又生气了 ——" 慧美终于开口了。她的语气回到了工作模式的那种平静,但秦风听出了平静底下的一丝不平静 —— 像湖面上的涟漪已经散去,但水底还有鱼在游动。
"嗯。" 秦风说。
"到底从哪句话开始生气的?"
"应该是最后一句吧。"
慧美看了他一眼。那个 "一眼" 只持续了不到一秒钟,但秦风读懂了里面包含的所有信息 —— "我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也不完全否认","但这件事由你说出来好吗?"。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回去听歌吧。" 她说。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和刚才发生的事情完全无关的事,"你那份还没听完呢。"
秦风点了点头。
他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之后,他听到身后传来慧美的声音 —— 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故意说给他听的:
"这两个人 ——"
后面的半句她没有说完。秦风也没有回头。
他推门走进 A 组评审室的时候,白映雪正好摘下耳机伸懒腰。她看到秦风回来,随口问了一句:
"出去多久了?五分钟还是十分钟?我听歌听到失去时间概念了。"
"不清楚。" 秦风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拿起 Sony 耳机,在手上转了两圈。
他把耳机戴上。
按下播放。
A-1957。一首没有任何伪装的 AI 流行情歌 —— 钢琴前奏、标准 I-V-vi-IV 和弦进行、合成器铺底的人声副歌、每一段都在预期的时间点做出预期的变化。
秦风听了三秒钟。
他按下了红色按钮。
"淘汰。"
然后他又按下了下一首的播放键。